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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沉醉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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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沉醉的晚上

作者:□张丙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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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时,我从新华街一家理发店出来,站在公交车站牌前,静静等候36路车的到来。

  剪短了三千烦恼丝,在晚春薄暮的清风里,心情竟是如此的轻快和舒朗。十字街头的市政工程正在扫尾,路障已经拆除,高压水枪冲洗着刚刚施工好的路面,溅起团团水雾,飘上人脸,竟有了“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惬意。两个忙碌的交警十分尽责,比画着手势,疏导着南来北往的车辆和行人。

  我每天都要乘坐36路公交车,这是一条让我很满意的公交线路。从城市东南角的太极体育中心,到西北角的焦作影视城,正好是穿越了整个城市的对角线,让我可以从容浏览市容,从车辆、人流和新的建筑中感受城市的律动。对一个曾在城市管理局工作过的退休人员,我对这个城市怀有一份特殊的感情,慢节奏地穿行在这个城市,可以体会到一种肌肤之亲。

  但36路车却迟迟不来。一位候车的老太太告诉我,十字路口施工,36路车恐怕这两天临时改线,不再从此经过了。她问明我的目的地,建议我到和平西街去改乘其他路线的公交车。

  我听从了她的善意,不再做无用的等待。开步南下,向两站之外的和平西街走去。刚到五官医院站,恰好有一辆30路车缓缓停靠。我庆幸自己运气好不用久候,选择了一个临窗的位置坐了下来。30路车在我家门前的公交站停靠,而这辆车从西往东沿和平街前行,正是往我家的方向,我始终坚信大方向正确极为重要。

  新冠肺炎疫情尚未过去,车上并不拥挤。我搬离老城区已经20年,久违的和平街已非当年模样。车行缓慢,正好可以翻检旧忆,往事重温。贸易大厦、解放区委、大张超市、和平街市场、矿院体育场、群英河桥、市政府家属院、公费医院、塔南路小学……一帧帧画面从车窗前闪过,和我沉睡多年的记忆逐一比对。虽不能说恍如隔世,倒也有不尽沧桑之感。

  正在向东行驶的30路车忽然在塔南路口折而向北,向东方红广场驶去。我有点心慌,但依然故作镇定。车内广播声响起,告诉乘客36路车终点站新华书店到了。新华书店是我时常光顾的地方,我相信这辆车稍作停留,还会依然沿和平街东行,载我到家。但又担心司机到了终点站会把乘客清零,所以主动凑到驾驶台前,告诉年轻的驾驶员:我要到龙源湖森林半岛,能否坐在车上不下来。

  年轻的师傅爽快答应,但提醒我时间可能会长一点。

  这有什么关系呢?我又不急于返家,正好随马儿慢慢走,让我把老城景色看个够。

  心神笃定,我把手提袋往前边的椅背小钩上一挂,打开微信,咬牙切齿地看美国政要如何诋毁中国的抗疫成就。

  几分钟后,车子重新启动,从新华书店南下十字路口,竟然随绿灯右拐,返回了来时的路。

  大事不妙!莫非我要重新回到五官医院门口?隔着车玻璃,我看到迎头一辆30路车正要靠站,赶快走到年轻师傅身边,急切地申请:师傅,我要在此下车!

  师傅迁就了我,刚刚关闭的前车门为我特意打开。我怕错过了对面靠站的30路车,急头抹脸,向马路对面奔去。

  然而当我登上台阶准备刷卡之际,这才意识到:我的公交卡,我的另一部手机,我的医保卡,我在单位的钥匙,我的......都装在手提袋里,挂在那辆车的座椅背上,而那辆车已经开远了。

  我从未经历过这种情况,额头上冷汗沁沁。情急之下扯掉口罩,舍弃了蹩脚的普通话,改用最能表情达意的地道方言向司机求助:师傅,我的包遗忘在前面的车上了,请您帮帮忙。

  这是一位非常干练沉稳的师傅,一看就是经历过场面的,而且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师傅一边安慰我,一边胸有成竹地拨打车上的电话,和客运调度室的一位女同志联系上。告诉对方,刚刚下车的一位乘客,把手提袋遗忘在前边车上了,里面有手机和医保卡,请留心一下收起来。

  电话打开了免提功能,音量很大,师傅和调度沟通的过程声声入耳,我心感动,为之稍安。

  “你上来吧!跟着我车走,一会儿就有结果了。”师傅让我上了车。一番攀谈,我知道他叫陈书战,已经做了十几年的公交司机。

  果然电话很快打来,但结果令人沮丧:调度说,该车上没有发现手提袋。

  我顿时方寸大乱,不等师傅开口说话,便急不可耐地插嘴:“有的!有的!肯定有的!蓝色手提袋,挂在座椅背后的小钩上。”

  我想用自己高八度的声音,省去师傅周转的环节,让调度员直接听到。因为通过师傅周转的每一秒钟,都可能贻误时机。

  师傅会意地笑了。对调度员说:“再找一找,肯定会有的。”

  终于等来了好消息,年轻师傅找到了手提袋!师傅转告他,把手提袋交给在晶文百货附近的队长,让失主到那里找队长领取。

  衔接得天衣无缝,谋划得多么周到,这样我就可以节省时间,尽快把失物拿到手,早点回家。但是时间已晚,队长已经下班了。

  在电话的反复沟通中,我听到了最后的意见:让前车的师傅到终点站时等一下,失主到终点站去认领。师傅扭头对我说:“不好意思,你只好跟着车多跑几站了。”

  至此已无悬念,我将在余下的40多分钟时间里,在30路车上走完这条线路的全程,并完全理清它的往复线路。

  我是三年前退休的,因为信心不足,心里从来没有产生过开车的念头。乘坐公交车使我获得了一种新的人生体验,也更具体而直观地感受到城市的变迁。平时不出门,出门必乘公交车,我去得最多的地方是火车站、二医院、王府井、新华书店,因而最常乘坐的车是11路、30路、36路,这些车在我家门口都有停靠。出门上车不用换乘,可以直达上述目的地。在车上是我心情最愉悦的时候,我喜欢看到车上的乘客久别重逢的惊喜;我喜欢看到年轻的夫妇教育孩子给老人让座;我喜欢看到初次乘车的农村大娘有人热情帮扶;喜欢看到好学的孩子倚着车窗读书......

  连续两年的“四城联创”,让这个美丽的山城焕发出光彩。南水北调渠犹如一条温润的玉带系在城市的腰间,一河潋滟为城市平添娇柔和妩媚,各种造型精美的新河桥改变了这个山城的平庸样貌,在天边的背景上,暮色苍茫的太行山呈现出巍峨的剪影……

  光明而整洁,方便而舒适,温馨而生动!我忽然感觉到城市是有生命和个性的。我惊奇地发现,自己居住了几十年的城市,已变得活力四射,且柔美深情,有天皆丽日,无处不春风。

  终点站到了,年轻的师傅已下车在路边等候,手里举着那个给大家带来无尽麻烦的手提袋。他叫裴杰,一个非常年轻帅气的小伙子。我握住他的手千恩万谢,他矜持地笑了笑说:“这没有什么,都是跟陈师傅学的。”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华灯初上,夜凉如洗,失而复得的欣喜溢满心头。但我感觉到,找回的不仅仅是手提袋,该感谢的也不仅仅是这两位师傅。人与人之间曾有的信任、互助、温馨和安全,似乎都在这春风沉醉的晚上一一回归,我分明感到,在这清苍的夜气中,弥漫着一种白鸽样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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