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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4 2020 年11月21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将“家”作为哲学或记忆之镜
——读杨晶《生命因为遇见你》
作者:□张艳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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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因为遇见你》是作家杨晶聚焦家庭亲情主题的一部散文集。中国自古以来的家文化传统和亲情本位的情感结构,使家庭亲情伦理成为最重要的伦理范畴,也成为经典的书写主题。儒家经典《中庸》就写道:“亲亲为大”,意为以自己的亲人为亲,是一种家庭亲情伦理。儒家思想就是将家庭伦理进一步推而广之为社会道德伦理,使家庭或家族伦理在古代中国成为社会道德伦理的基础。这一逻辑过程可以概括为由“亲亲”而“孝悌”,由“孝悌”而发展出“仁义”。国学大师王国维在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思考中,认为“亲亲、尊尊、贤贤,此三者治天下之通义也”。在讲求人人平等的现代社会中,尊尊带有明显的等级制特征,已是被扬弃的对象;但“亲亲”作为一种体现在日用伦常中的道,作为中国人的情感结构,价值应该被进一步发掘与重视。而杨晶的《生命因为遇见你》,对于这一爱的经验和情感结构就有着深入而丰富的呈现。

  学者扬·阿斯曼认为,每种文化都会形成一种“凝聚性结构”,可以在社会和时间层面起到连接和联系作用。在杨晶的《生命因为遇见你》中可以看到,“家”就是这样一个凝聚性结构,将作者的家人、亲人连接、联系在一起,让他们共享一个象征意义体系,还可以历时地把昨天与今天连接在一起,把那些家族成员中的经验和回忆以叙事的方式固定下来,让它们保持现实意义。对于一个家庭来说,长辈的这些经验和记忆始终都是具有现实意义的,它们就像一种经验与记忆的血缘,为家庭成员所共同拥有,营造了家庭成员们的归属感和后辈们的身份认同。

  《中庸》有言:“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可见传统典籍中对孝的认知,不仅仅是一种对生命生养的感恩,还是志向的继承和对人事的记述。这应该是国人有较强历史感的原因之一。因为经过这种记述,记忆逐渐超出了个体,成为一种集体记忆或者文化记忆,许多也成了有独特意义的历史。就像学者孙向晨所说的那样:“‘世代性’在‘个体’身上形成了人们理解事物的一种历史维度。”这样的一种历史维度催生了较强的历史感和历史责任心。《生命因为遇见你》的写作就体现了一种历史责任的担当。现代社会中,这种充满异质性的个人史和家族史,重要性更凸显了,也能带给我们以不同的真相和启示。《生命因为遇见你》通过对苦难记忆与创伤记忆的书写,展现了知识分子的一种担当情怀。虽然对苦难的回忆总是沉痛的,但正是这样的回忆,参与建构着一个更美好的现实。

  虽然本书重点在写家庭,但同样突出了个体。这并没有构成矛盾。自新文化运动以来,中国现代文学对家庭的书写中,一直有一个二元对立机制存在,即个体与家庭的对立。在这种二元对立中,个体是作为一种现代的象征,家庭则成为个体和个性的束缚甚至扼杀者。但文化革新愿望的过分强烈,导致新文化运动健将很多时候把家庭与宗法制度混为一谈。他们忽略了家庭作为一种生生不息的存在结构和一种源初情感结构不可代替的价值与意义。而家庭与个体并不会必然地就构成冲突,造成对后者的抑制。在杨晶的《生命因为遇见你》中就可以看到家庭不仅是个体的生养之地,而且是成就个人之所。杨晶从祖母的民间故事和歌谣里得到了最早的文学启蒙。这种启蒙中带着大地的深厚,又有着民间的质朴与欢谑。在《祖母的诗篇》一文中,我们可以感受到这种质朴和欢谑如何在语言和故事中得到统一。如果说在祖母那里是民间文学的启蒙,那么在母亲那里,则是一种古典文学的启蒙。他在《忆母从教》中写母亲怎样大段地背诵古文,尤其记着母亲背诵《老残游记》第二回的句子。几十年之后,他对这些段落仍然倒背如流;而他对音乐的学习,则受惠于他的父亲。在作为音乐教师的父亲的教导下,他学会了拉小提琴。在那个特殊年代里,他因为会拉小提琴得以找到一份煤矿的临时工工作。也许正是音乐的训练和对音乐的热爱,使他始终有一分对艺术纯粹性的追求。而他和二弟杨淼都在文学艺术上有所创造和成就,是与家庭教育或者说家风分不开的。

  除了家庭中的氛围或家风对个人的影响,更重要的也许是亲人之爱对个人的造就。黑格尔认为,家是一种伦理性的存在,而爱是其本质规定性。人在家庭中学会了爱,这种爱与现代性对个体原则的凸显完全不矛盾。社会学家吉登斯认为,在爱的缺失的条件下成长起来的儿童有一种本体性不安。在这种本体性不安中,会引发焦虑、无意义感,共情能力的丧失等等一系列问题。只有爱才能真正有效地解决这些问题。所以对于儿童来说,家庭之所以重要,因为这里正是爱的生成之地。在《生命因为遇见你》中,可以看到这种爱的生成与延续,也可以看到亲人之间的爱的丰富与多维。在《祖母的力量》一文中,祖母在苦难岁月中为了获得可以延续孩子们生命的粮食,不畏艰辛与劳苦,甚至不惜牺牲为人的尊严;向孩子们传授民间的生存智慧和智性箴言;甚至制造出乳汁复生的“神迹”,喂饱了饿得嚎啕不止的小孙女。因为这种奇迹,祖母就像一个站立在苦难土地上的家族之神,也像《百年孤独》中的乌苏拉,佑护着一个家族。

  在《生命因为遇见你》中,作者对家族三代家庭成员进行了详尽书写,从作者的祖父祖母辈,到父母一辈人,再到同辈人。在“家”的大背景下,矗立着一个个鲜明又鲜活的个体形象。而在这些人物中发生的许多亲情的细节让人动容。如《雪夜忆母》中,作者写母亲给在煤矿当临时工的他送寒衣的故事,写母亲在暴风雪中挪了三十多里路才到达煤矿,将棉袄和被子送到他手上……这种父母对子女,子女对父母的爱,让人感动;他们兄弟之间的相互关心和爱护,同样让人感怀。而《生命因为遇见你》并没有完全局限于骨肉之亲,也书写了父辈与作者自己的友人,这是一种在现实苦难中扩大的亲情的圈层。在这些不同的情感关系中,读者可以体会到一种深沉的家的哲学。身处家的场域之中,就是处在一种情感与伦理关系之中。就这本书来说,“家”不仅有情感层面上的本体论的意义,同时还有一种方法论的意义,因为家在这本书中,也是观察世界和理解世界的方法。马克思认为,人就是他的世界。而这个世界的核心对于中国人来说,无疑是家。作者在书中通过“家”这一认识的装置来理解一个个亲人,同时也审视和理解时代,理解世界。

  因而,本书既立足于“家”,又有对“家”主题的超越。一方面书写内容没有完全局限于家庭内部;另一方面,本书又着重书写了个体的成长,使之与家主题得到了一种平衡。如作者对农村“副业股”的回忆,书写的就是他在劳动中体会到人的能动性、完整性和创造性。正是这样的劳动,使他向着一个能动的、完整的与创造的个体发展。

  近年来,家庭与家族题材的非虚构书写成为一个重要的文学现象。虽然个体化原则是现代性的基础原则,但对家的价值的重新认识同样意义重大。因为一个民族或社会现代化的过程,需要有文化传统的支持,需要立足于人们的日用伦常。西方社会现代化进程中,有其独特的文化传统提供伦理支持,在塑造个体价值的同时,又能对其负面作用进行制约。而中国的文化传统中,最重要的家传统,或家哲学,是塑造个体价值同时又应对个人主义弊端最重要的精神和思想资源。对家的哲学的进一步建设和当代化,是一份重要而有意义的工作,《生命因为遇见你》就作出了有益的探索和独特的贡献。通过对家的深入书写,对鲜活人物形象的塑造,对复杂情感体验的深描,对个体成长经验的探寻,《生命因为遇见你》成了一个独特而内涵丰富的文学文本。

  ●名家简介:

  张艳庭,河南焦作人,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在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发表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青年文学》等多家报刊,出版有随笔集《古典空间的文化密码》等多部作品,曾获山东师范大学博士研究生“学术十杰”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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