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天缘与地缘里的怀川故事

  （六）晋启南阳之一

  东周列国时期，晋文公重耳，自曲沃东出太行，称霸中原，应该说，是因为他的目光远大。那时可以与他匹敌的齐桓公已死，国势已经式微的齐国，一如失去热力与光芒的夕阳。权力给人带来的尊严与高贵，是迷人心性，乱人行为的，诸公子为了争夺王位，六十七天里，竟然没有一个儿子想到去为自己的老父亲收尸。声名显赫的一代霸主，被蛆虫们蛀空了腐尸，吃饱了，喝足了，它们蠕动着身体的白色光斑与湿漉漉的尸臭，把殿门里外，包括象征九五之尊的丹陛之上，爬的到处都是。东周五霸中的其余三霸，宋襄公、秦穆公、楚庄王的实力，当时也已经不及他主政的晋国。晋文公重耳的雄心或者说野心，此时在心里渐渐滋生出来的时候，应该说是自然而然的，并不是狂妄膨胀，心血来潮，而是权衡了心理感觉到的尺度与外部可能性的依据。但是，嚐遍人间五味的他非常清楚，仅凭政治、军事、经济等实力的冲动，试图赢得列国的宾服，似乎是不可能的。他一定深深体会到了，中国文化仁与礼的立足点，如果你不是自然而然地站在上边，并且不是摸着骷颅轮到你站在了上面，你越是有实力，越是会被诸侯们骂你是乱臣贼子。

  《东周列国志》第三十八回，记录了公元前636年周王室的内乱。襄王的弟弟昭叔(太叔带)，伙同狄人伐周，占领了京城洛阳。襄王仓皇出逃，避难于郑国，并暗中派使者简师父、左鄢父分别求救于晋国和秦国。第二年，秦军举兵来到黄河西岸，做好了勤王的准备。晋文公并不是犹豫不决，而是一次次征求狐偃、赵衰等大夫的意见，与之商榷勤王与称霸之间确实可行的逻辑依据。狐偃是他的舅舅，赵衰是他的姐夫。重耳去晋出亡时，狐偃已年逾花甲，仍不辞辛劳，跟随在他的身边。十九年在外流亡，狐偃老马识途，为重耳出了许多好的主意，使重耳最终得以返回晋国，举宏图，谋霸业。对于晋文公的征询，狐偃是这样说的：

  昔齐桓之能合诸侯，惟尊王也。况晋数易其君，民以为常，不知有君臣之大义。君盍纳王而讨太叔之罪，使民知君之不可贰乎？继文侯辅周之勋，光武公启晋之烈，皆在于此。若晋不纳，秦必纳之，则伯业独归于秦矣。

  这段话的意思是，过去，齐桓公之所以能够称霸于天下，是因为他不仅尊重天下共主周惠王姬阆、周襄王姬郑，同时在周王朝有了危难的时候，他能够勤王、助王，替皇家排忧解难。晋国这些年“数易其君，”已经乱了纲常，“不知有君臣之大义”。如果我们能积极勤王，不仅在国内能够赢得仁义之君的民心，还能在整个周家天下，“继文侯辅周之勋，光武公启晋之烈”。如果我们犹豫，就会被秦国抢去勤王的机遇。那样的话，称霸天下的事，就不是我们晋国，而是人家秦国了。晋文公想的虽然与狐偃一样，但是他想进一步印证的，是除了能够尽仁、尽礼之外，还想听一听狐偃口中的天意。君与臣考虑问题的差距或许就在这里，天时与地利，常常是一些举大事者成功与失败的神秘因素。

  于是，《东周列国》第三十八回中又记曰：

  文公使太史郭偃卜之。偃曰：“大吉。此黄帝战于阪泉之兆。”文公曰：“寡人何敢当此？”偃对曰：“周室虽衰，天命未改。今之王，古之帝也。其克叔带必矣。”文公曰：“更为我筮之。”

  晋文公让郭偃继续占卜天地之意。继续占卜的意思，不只是晋国拥兵的曲沃，而是东出之后怀川的气象与物候。占卜的结果，让他喜出望外：

  得《乾》下《离》上，《大有》之卦，第三爻动，变为《兑》下《离》上《睽》卦。偃断之曰：“《大有》之九三云：“公用享于天子”。战克而王享，吉莫大焉。《乾》为天，《离》为日，日丽于天，昭明之象。《乾》变而《兑》，《兑》为《泽》，《泽》在下，以当《离》日之照，是天子之恩光照临晋国。

  “日丽于天，昭明之象”，这恰恰是对我们古今怀川气象与物候最贴切的表述。周襄王十七年三月，晋文公统率大军，撇开秦穆公，向王畿腹地推进。自周邑阳樊（又作樊邑，今河南济源西南）分兵两路。一路赴泛迎襄王；一路从温（今河南温县西）攻叔带。甘昭公的叛军在晋国大举攻击下，很快就溃不成军。四月，败狄人，杀叛党叔带、隗后、颓叔等。周襄王被迎回王都洛阳，非常感动，不仅为晋文公加官进爵，还把怀川大片土地赐予晋国。

  《太平寰宇记·卷之五十三·河北道·怀州》载：

  晋文公霸，始启南阳，又为晋地，故《左传》：“襄王赐晋文公阳樊、温、原、攒茅之田，晋于是始启南阳。”杜预注云：“在晋山之南，河之北，故曰南阳也。”

  虽然周襄王把怀川四邑赐予晋，但是阳樊不服，并且第一个公开站出来表示强烈反对。《国语·周语中·阳人不服晋侯》中云：

  阳人不服，晋侯围之。仓葛呼曰：“王以晋侯为能德，故劳之以阳樊，阳樊怀我王德，是以未从于晋。谓君其何德之布以怀柔之，使无有远志？今将大泯其宗祊，而蔑杀其民人，宜吾不敢服也！夫三军之所寻，将蛮、夷、戎、狄之骄逸不虔，于是乎致武。此羸者阳也，未狎君政，故未承命。君若惠及之，为官是征，岂敢逆命，何足以辱师！君之武震，无乃玩而顿乎？臣闻之曰：‘武不可觌，文不可匿，觌武不烈，匿文不昭’阳不承获甸，而祗以觌武，臣是以惧。不然，岂敢自爱也？且夫阳，岂有裔民哉？夫以皆天子之父兄甥舅也，若之何其虐之也？’”晋侯闻之曰：“是君子之言也。” 乃出阳民。

  这是一段很长怀川人志气的古老文字。这里，能够代表怀川人地域文化性格的仓葛，面对领了王命，而不问阳樊人是否同意，便来占取阳樊的强晋之师，毅然下令轰隆隆关闭了城门。这是怀川人对人不尊重怀川与怀川人的强硬态度，这是怀川人民意凝聚而成的尊严与高贵。把话说白了，就是你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们也绝对不会把你们拣到筐里。既然你们不买我们的帐，难道把我们卖了，还想让我们替你们数钱吗？没门！不仅是让你们没有门可走、可进，还得让你们吃这样的闭门羹！！用今天的话说，周襄王在没有征得阳樊民意就把阳樊赐予晋文公，你晋文公也没有搞一下民意调查，就兴师动众，让阳樊人给你交出阳樊，阳樊人绝对不答应！仓葛凛然站在阳樊城头，振振有词，理直腰硬：你们说襄王赐你们阳樊，我们说襄王的老祖宗（武王）赐我们阳樊。这里有我们老百姓的宗祊祖坟，有我们耕种的土地，养育的儿孙，有我们爱过、恨过、好过、恼过的情感种子，更有我们希望里明天升起的太阳！我曾听说过“武不可觌，文不可匿，觌武不烈，匿文不昭”的至理名言，如果我们阳樊人，既不得承王室为服甸，又惧晋不惠恤其民，适以震威耀武而见残破，我们岂敢自爱不服吗？

  晋文公听说之后，面赧耳热，羞愧难当，对前来汇报的取城之将魏犨说：“阳樊人说的是君子之言，行的是君子之事啊！”于是，下令撤去对阳樊的包围，一切听由阳樊人民的自主选择。这时的晋文公，或许会抬头看看怀川这一爿蓝天，俯首看看阳樊这一片黄土地，也或许还会摇摇发昏了的光想称霸的头，喃喃自语地在心里告诫自己：热极生风冷下雨！怀川呀，不到怀川，不知怀川，到了怀川，其实气候就有言在先了。重耳，你当你是谁呀？！（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