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韩愈，最容易让人想到苏轼在《韩文公庙碑》中给出的评价，“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这个评价将作为文学家、思想家、政治家的韩愈高高地供奉在祭坛上，令后人膜拜。而我最近读韩集，留意的不是那些和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相关的鸿篇巨制，而是那些充满着温情脉脉、缠绵悱恻的儿女之语，这些作品“儿女情多，风云气少”，使我感到韩愈不仅是一个排佛的斗士、古文运动的领袖，也曾经是一个坚韧的少年、深情的丈夫、慈爱的父亲、值得信赖的朋友。

  韩愈的出身并不算坏，父亲韩仲卿做过县令、秘书郎等官职，还编过曹植的文集，应该有相当的文学修养。不幸的是，韩愈三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于是由长兄韩会抚养。而韩会在韩愈十三岁的时候死在广东韶州的贬所，尚未成年的韩愈不得不跟随长嫂郑氏扶灵柩北还。父兄的早亡，给年幼的韩愈留下了生活的重担。于是韩愈发奋读书，决意走科举的道路。他四次进京赶考，终于博得一第。按照当时的制度，进士及第只是具备了做官的资格，只有通过吏部的考核才能授予具体的官职。于是又经过几年的煎熬，韩愈才得到他的第一份工作——四门博士。这时候他已经三十四岁了。

  在入京任职之前，他曾经向当时的掌权者推荐自己，三上宰相书。书中他引经据典，力陈人才和发现人才的重要以及自己的“忧天下之心”，希望得到起用。也许韩愈并没有十分期待着一介书生的慷慨陈词能感动那些手握钧衡者，但他一定不会想到，这三封书信却给后人留下了谴责他的口实。高自期许、自我标榜、痛哭哀求、摇尾乞怜、略不知耻，这些词语都被后人加在了韩愈的头上。虽然也有替韩愈鸣不平的，说韩愈在乱世之中勇于担当，欲拯已溺，但总是力量微弱了一些。我也并不打算在此为韩愈鸣冤叫屈，只是每每看到后人批评韩愈汲汲于仕进的时候，总会想到韩愈在另一篇文章《答崔立之书》中的话。他说：“仆始年十六七时，未知人事，读圣人之书，以为人之仕者，皆为人耳，非有利乎己也。及年二十时，苦家贫，衣食不足，谋于所亲，然后知仕之不唯为人耳。”这是一句多么朴实的话，做官不光是要为人民服务，还得养活一家老小呀。如果自己也要像陶渊明一样博得一个隐士的美名，那一大家子三十来口人的生活谁来照顾呢？是不是也会有穿着白色长袍的人送来美酒呢？

  元和十四年，韩愈因谏迎佛骨被贬，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挫折。而最让他伤心的是在严谴的路上，小女夭殇。当时草草埋葬了爱女，连痛心地哭一回的机会也没有，直到第二年被召回京师，再次路过层峰驿，才写下了一首摧人肝肺的七律：“数条藤束木皮棺，草殡荒山白骨寒。惊恐入心身已病，扶舁沿路众知难。绕坟不暇号三匝，设祭惟闻饭一盘。致汝无辜由我罪，百年惭痛泪阑干。”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说韩愈的诗是唐诗中最少悲哀的，可这一首却是韩诗中最为沉痛的。女儿是无罪的，却因为父亲而死，作为父亲，韩愈的内心该经受怎样的折磨呢？

  作为父亲的韩愈，还留下了《示儿》和《符读书城南》两首诗。不过，这两首诗历来恶评颇多。也许韩愈不该在诗中写下“玉带悬金鱼”“乃一龙一猪”的话，以致招来觊觎富贵的讥诮，但是我从诗的字里行间却体会出了一位父亲对儿子的殷切期待。我们不说他对高贵、卑贱的判分是如何玷污了读书人的清高，只讲一点父亲对儿子的期待、要求、鼓励行么？

  韩愈最为动人的篇章无疑是《祭十二郎文》，十二郎是韩愈的侄子韩老成，只比韩愈小两岁，都由韩会夫妇抚养长大，感情特别深厚。郑氏曾凄怜地说：“韩氏两世，惟此而已。”而韩愈成年后常年漂泊在外，二人聚少离多。十二郎的突然去世，令韩愈无法接受。他在文中悲痛地说：“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自己虽早已现出衰老之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却比康强早逝的父兄久活了多年，如今十二郎又遽然离世，家族凋零，韩愈怎能按捺住那一腔的悲痛呢？何况“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生不能相养，死不能临哭，韩愈只有凭借祭文来表达自己的悲痛之情。于是成就了这一篇“祭文中千年绝调”（茅坤语）。

  韩愈的妻子是范阳的卢氏，被封为高平君。韩愈年轻的时候曾写给妻子一组诗《青青水中蒲》。当时韩愈外出求学求官，想念家中的妻子，于是以妻子的口吻，写下了五言古诗三首：

  青青水中蒲，下有一双鱼。君今上陇去，我在与谁居。

  青青水中蒲，长在水中居。寄语浮萍草，相随我不如。

  青青水中蒲，叶短不出水。妇人不下堂，行子在万里。

  这三首诗和韩愈的一贯诗风很不相同，朴素自然、流畅平淡、意味深长，颇有古诗十九首的味道。所以明人谢榛说这组诗“托兴高远，有风人之旨”。唐诗中写家庭生活的很少，杜甫算是稍稍涉及了一些，韩愈虽是杜诗的继承者与开拓者，但这方面题材的诗文还是非常少见，因此这组诗对于了解韩愈的情感世界是非常宝贵的资料。

  相对于家庭，韩愈留下的与朋友酬唱的诗文更多一点。其中有对学术的探讨，有对朋友的规谏，有对后辈的奖掖。从这些来赠往答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个耿直、慷慨、任性而不乏幽默温情的韩夫子。他在《醉留东野》中写道：“韩子稍奸黠，自惭青蒿倚长松。低头拜东野，原得终始如駏蛩。”显示了对朋友的推崇和厚爱。《叉鱼招张功曹》中“脍成思我友，观乐忆吾僚”，是对朋友的思念。两次答张籍书，与之坦诚相见，对其提出的批评，据理力争，毫不苟且。即使面对他要“收敛加冠巾”的僧人，韩愈同样不掩其真心，既有批判、教导，又有称赞、钦服，这让我们了解了不仅有一个为排斥佛老不顾身家性命的韩愈，还有一个知人情、懂生活的韩愈，这就是在庙堂供奉之外的韩愈，一个坚韧的少年、深情的丈夫、慈爱的父亲和值得信赖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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