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写云台山水册，余一年内四涉太行，由夏秋及冬，共溶一卷，首入时至初夏，与润石兄迂路峰林峡后侧，俯视群英湖，其水昊碧如玉，岩壑冗琐，荆棘复复，回顾不能成册。然静目息心得其幽，诚如六朝王簌诗曰：“蝉躁林愈静，鸟鸣山更幽。”其情终归有慰。

  次入与许奇贤弟并驱百家岩，初秋时分，百木尚盛，沟壑陡切，一如天工石斧，岩中一瀑，远在数里可睹，甚是壮观。搜腹终不出奇句，抚竹自愧，不由自吟古人诗句：“野竹分青霭，飞泉挂壁峰。”我辈来迟，佳句多被前贤拈去。循迹上攀，歇卧刘伶醒酒台，亦做醉翁状，醉意颇是不深，更难知晓。“但愿长醉不愿醒”的深层义理，想是“刘李”故作颠态。“淬剑石”三字赫然，余咀嚼滕王阁序“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之句。阮籍未必知趣，途穷未必无行，何故大恸。难揣古贤胸臆。仰之天门飞瀑，真乃利剑劈石。贯下而不反顾，义也；撞石而取自粉，仁也；奔漭而滋万物，慈也；舍高而就卑湿，让也。快哉！古德如斯夫。

  三跻太行，犹是百家岩，故地重游，正当穷秋。携妻附岩，旺雨数日刚过，气象越发多变。树草微黄，犹觉秋竹摇曳，风韵犹存，古寺亭阁，老树横秋。最胜人处，雨水之际，天门飞瀑，非昔之比。妻喜之于色，雀跃嬉戏，随余奋跻天门瀑颠。其上瀑韵流泉数叠而下，多疑银河误落，莫非世外之园。

  四涉太行，一行五人，余与同仁许奇、田明、宝旺、共和，只抵万善寺，于寺后险路奋登其顶，谓汗流注也不过言，田明虽为女士，年近五旬，然体强不让须眉，竟首夺其岌，嗟呼！巾帼可佳。越过主山之脊，转之山背，身悬万仞，目接远山，胸中勃勃，画意遂有。众之忘疲，四顾写山。余思之，山之如人，貌之万千，神则抱一，故写物不可赖貌取之，神采为上，形质次之，宁失其形，勿失其笔，笔虽写形貌，更含神韵。许奇、宝旺埋首张目，聚神写山。余曰：二位贤弟，今遇之山媲他山如何？许奇曰：目下之山，嵯峨藏秀，起伏顾盼有情，真乃天公造化绝妙，是非一般。宝旺兴致也发曰：此山竟让郭亮不张，南坪失色，蟒岭弹泪，笑哂时人怎舍迩取遐。余之笑，孔圣曰：“远则亲，近则疏。”大有远见。下午申时至重阳阁，其阁高耸拂云，励风挽月，众之精神鼓舞。田明手舞足蹈，乐而忘疲，凝神运气，打了一套太极拳，呼余共行拳路。余曾习拳数十年，今费之九年有余，其拳已疏，兼之负天命而不敢从。转过重阳阁，有一观，名曰“云台观”，其观肃整，从树匝地，左侧一径直抵茱萸峰。观内有道士数人，晚上我辈借宿此观，道士应允，备其斋饭，收扫道房。道士秉烛，其情状悠古，仿佛隔之人，尘嚣远离。夜半之时，忽得西风乍起，嵴兽励唳，角铃叮咚，摇山摆树，真真是“铁马冰河入梦来”。余披衣而起，结印定坐，苦乐皆无，空泛泛而接天壤，思其情结未了，红尘白浪何依依……

  翌日，余等揖别道士，径直奔茱萸峰。一夜北风紧，登程寒袭骨。谈笑间，已达药王洞。好个洞，洞旁植千年枫树一株，其姿遒劲，思其孙思邈善行不但及人，“德感威虎”，不免一揖到地，善哉！一行数人络绎登顶，茱萸峰委屈足下，豁然一阔，目揽众山矮，始觉清雄超妙，气势凌云。同道者难禁其喉，放怀高歌。可谓“浩歌惊世俗，诳语任天真”——抑或陆翁当年浩放如是欤，故留名句以飨后人。

  我辈亦非一方名宿，只为半介书生，其言甚微，今为其册作序，是为写生不易，日久难免遗之，草粗记述，聊博时人饭后一哂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