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满山飘，海水绕海礁，人都说咱岛儿小，远离大陆在前哨，风大浪又高……”这首歌当年在我们守岛部队里曾广为传唱,而我对这首歌更是倍感亲切、情有独钟，因为它似乎就是为我们连队而写，为我们连队而唱，是我们当年驻守车由岛时工作生活的真实写照。

  1969年3月初，我和河南温县籍、武陟籍的一批新兵，入伍来到了守备第31团8连驻守的车由岛，在那里度过了近10年的难忘岁月。

  车由岛地处内长山列岛的东北方向，与大竹山岛、小竹山岛互为犄角。它南北狭长，宽度不足百米，面积仅0.044平方公里，是一个无居民、无淡水、无固定航班、无土地的“四无”小岛。可就在这里，我由士兵成长为排长，又由排长提升为副政指、连长。1977年，我作为济南军区唯一一名连队代表，首批进京瞻仰毛泽东主席遗容。1988年6月，我被提升为守备第31团司令部作训股长，将连长的接力棒交给排长江立赞后调离小岛。车由岛上留下我多少欢乐、多少汗水，至今仍历历在目。

  我在车由岛期间，见到的最高首长当数袁升平将军。那是1970年，伴着中苏边境珍宝岛燃起的狼烟，时任济南军区政委的袁升平将军到部队视察，来到了我们这个小岛连队。他上阵地、下厨房、进班排，和我们促膝谈心。看到我们虽长期驻守小岛，却能刻苦训练、严格要求，争创一流成绩；虽长年身居艰苦环境，却人人乐观向上，他深受感动。当首长来到我所在的指挥排座谈时，问“你们远离家乡，服役孤岛，敌人一旦从海上进犯京津，你们必将首当其冲，能不能顶得住？”话音刚落，和我一起入伍的战友陈生忠“噌”地站了起来，“报告首长，为了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我们一定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这个小岛上，人在阵地在！”听到这铿锵有力的回答，首长连声说：“好！好！那我就放心了！我为有你们这样的战士而感到骄傲！”时隔不久，我们连被济南军区授予“海上钢钉”的荣誉称号，济南军区党委还作出向“海上钢钉八连”学习的决定。

  “海上钢钉”这一美誉的获得，当然是连队老一代和一茬接一茬的干部、战士共同打造出来的，其中也包括我和陈生忠、赵瑞喜、席二旺等这一茬的亲历者。车由岛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设防的，我们这批新兵上岛时，一代代老兵已在这里盖起了营房，修建了码头，挖掘了作为永备工事的85mm加农炮坑道，已经具备了一定的工作、生活条件。但在后来的守岛建设中，我们仍然遇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难困苦。

  记得有一年冬天，天寒地冻，连续多日海况恶劣，东北风掀起的海浪特别大，小山似的巨浪一个接一个翻过小岛、翻过营房，整个小岛几乎被淹没在滔天巨浪中。最可怕的是，距上次补给船进岛已是16天了。上次从蓬莱补给的蔬菜，尽管已是省着吃，但16天过后，也只剩下5个萝卜。那天“晚点名”过后，炊事班长秦二伙跑到连部，把仅剩5个萝卜的事向张世兴连长作了报告，请示第二天早上饭菜怎么做。连长一脸无奈，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连长发话：“没菜算什么？这正是考验我们生存能力的时候，将来打起仗来，别说是断菜，连断粮的可能都有！”又停了一会儿，连长吩咐炊事班长：“明天早饭，把仅有的5个萝卜切成丝，越细越好，放上盐，用它煮上一锅汤，就着大米吃好了。”第二天早上，秦班长如法炮制，全连指战员5个萝卜一锅汤，用了早餐。饭后我们从炊事班长的表情上不难看出，此时他一定在想：早饭凑合过了，中午饭该咋办呀！大风就这样刮呀刮，又刮了近半个月，补给船依然不能登岛。连队伙食除了煮黄豆，就是趁大海退潮时战士们到浅滩上揪来的一些海菠菜，就这样又坚持了几天。但更严重的问题接踵而来——小岛上淡水告急。因担心出现淡水危机，连长早几天就在“晚点名”时强调节约用水，每人每天定量供应3杯水，即刷牙一杯水，洗脸两杯水，洗过脸的水留做晚上洗脚用。尽管这样，水还是快用光了。水是维持生命的基本需要，断水甚至是比断粮更让人恐慌的事情。虽然坑道内地下水窖存有200吨水，但那是“战备水”，只有打起仗来才可以使用。平时密封上锁，不经要塞区首长批准，谁也不能也不敢擅自动用。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连长不得不拿起电话，拨通了团司令值班室，值班股长布连信随即请示值班首长，孙忠礼副团长的答复是：“不得使用！”连长“是”的一声放下了电话，在他消瘦黝黑的脸上满是失望。忽然！连长喊着“有了，有了！”，兴冲冲地往炊事班跑，我们几个连排干部也跟着连长跑了过去。连长告诉炊事班长说：“我想到个好办法，用淡水和面，用海水放锅里蒸馒头，可以节约淡水，肯定行！”原来连长受水沸腾后，热气冷却所形成的蒸馏水都是淡水的启发，产生了用海水蒸馒头的“妙招”。于是大家都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帮着炊事班的同志们一起忙活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大家期盼着雪白的馒头马上出笼。可当炊事班的同志把蒸笼打开，大家都面面相觑，似乎都不敢想信自己的眼睛，又似乎都在问：“怎么会这样呢？”原来，用海水蒸出来的馒头，一个个又黑又小，而且吃起来又硬又涩。但不管怎么样，这就是我们的主食。开饭前，连长还专门作了激情洋溢的动员讲话，大家才啃起了难以下咽的馒头……就这样，那年，我们连队在坚守孤岛42天后，终于盼来了补给船进岛，淡水、蔬菜和积攒了42天的书信、报刊杂志，给了岛上战士前所未有的慰藉。

  小岛连队的业余时间是难熬的。仅仅是打打乒乓球、下盘军棋，就连打篮球都是一种奢望，因为小岛上根本找不出一块能建起篮球场的平坦地方。我们只能在营房间建起半个篮球场（严格讲不足半个，因为长宽仅12米×9.5米）。就是这么一个微型篮球场，每逢晚饭后或是星期天，战士们都争先恐后地来这儿打球，一旦去晚，就排不上号了。裁判员自告奋勇，队员们自由组合，一场孤岛篮球赛便“隆重”开场了。因为场地狭小，如果传球不准或用力偏大，球便投进了峭壁下的大海。若风平浪静，我们便划着小舢板将球捞回；若遇到海面有风浪，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篮球漂走，或许它会漂到朝鲜、韩国或日本咧！为减少损失，战士们把从海滩边捡来的破渔网，将篮球场四周高高围住，战士们戏称：我们打的不是篮球，而是“网球”。

  小岛上尽管环境恶劣、条件艰苦，但指战员们从军政训练到国防施工，样样坚持高标准、严要求。1976年，要塞区对我连火炮夜间实弹射击进行考核，85mm加农炮连齐射，对“目标”不仅要“首群覆盖”，而且要“直接命中”；手榴弹投掷及格率100%，优良率达80%以上；轻武器射击也一样过硬。因为训练受条件限制，射击预习靶子只能设在水际滩头，用一堆鹅卵石固定，风大浪吼，遇到涨潮时，靶子便难以收回，但战士们训练一丝不苟。我当排长期间，曾有幸参加要塞区组织连排干部正规化集训，因为有在岛上的训练基础，加之我在集训队受过的严格训练，在一次班用轻机枪夜间实弹射击考核时，我首先完成了3个单发射，紧接着便是两个“嗒嗒嗒”的点射，取得了命中13发共122环的优异成绩。时任内长岛要塞区副司令员的沈兆吉（当时兼任集训队队长），在讲评时给了我很大鼓励，他说：“王照明同志是我们机枪集训队夜间实弹射击考核唯一一个弹无虚发的特等射手！”从集训队回连不久，我被提升为副指导员，不久又被提升为连长，肩上的担子加重了许多……

  车由岛艰苦的军政训练和生活，培养了我们干部战士高尚的热爱祖国、热爱海岛的修养和情操，大家挂在嘴边最多的话就是“岛上一寸土，重于大陆一座山”、“以岛为家、以苦为荣”、“独立作战，长期死守”，还有“党是我的妈，岛是我的家，我听妈的话，我爱我的家！”原来岛东侧通往山顶指挥所的路只有不足三脚宽，指挥排侦察兵上山训练只有手脚并用才能勉强爬上去，爬到被称为“老虎口”的地方更是难于上青天，一不小心，便有可能顺着如刀削一般30多度的山坡滚落到山下的大海中。为降低危险，适应实战需要，战士们就一镐一锹的刨呀、凿呀、撬呀，硬是从岛西侧凿出一条有9道弯共216级台阶的山路，还美其名曰“北京路”、“通天路”，好多战士探亲或出岛归队，总不忘从家乡带上一包热土和些许菜种，千方百计在岛上的向阳处，挖个鱼鳞坑，垒块“巴掌田”，期盼有所收获；一茬茬服役期满的老战士，退役前恋恋不舍。河南籍战士秦二伙，退役当天中午，还在为全连主厨，以至于班船靠岸了，他自己亲手做的饭菜竟没时间吃上一口，便扛起背包，上船离开了。安徽籍战士潘帮生，因有木工手艺，当得知要复原，便抓紧复原前的那段时间，将全连桌椅板凳修理个遍。还有放好最后一场电影的杨秀志，发好最后一晚电的李崇禄，喂好最后一次猪的周其国，上好最后一次课的业余教员陶德龙……这些战士回到家乡的各条战线，不少人都成为行业的骨干力量。与此同时，我们车由岛培养出的干部也不算少。在我的记忆中，从我入伍到1985年车由岛撤防，仅从这里成长的干部就有数十人，其中团以上干部就有7人，他们分别是原第31团政委姜成国、副团长张玉枝、政治处主任李茂义，原第29团团长张保良，26军工兵团团长邹国胜，南京高级陆军学院教授张传印，还有我这个团参谋长。

  由于百万大裁军，1985年车由岛正式撤防。小岛交由长岛县无居民岛管理处管理。因为岛上长年栖息着成千上万只海鸥，长岛县将其开发为知名的旅游景点——万鸟岛，每年来此观光旅游的人络绎不绝，长岛县因此创收颇丰。车由岛撤防的同时，原守备第31团缩编为大竹山炮兵营，归新建的海防2团序列。车由岛8连的“海上钢钉”精神，在大竹山炮兵营得以进一步传承和发扬。据悉，该营几年前被命名为“海上钢钉营”。

  我期盼着有生之年再回“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