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想：母亲，她给予我生命，带我来到这个世界，当我在她的抚育下成长，当我张开翅膀开始飞翔，她的远方在哪里呢？

  从马路边走过，一只皮箱的咯吱声，像文字一样敲打在我心灵的键盘上。那一刻，我会驻足停留，我会四处寻找，我想跟着声音去触摸母亲的笑容。转身，我看到的是车水马龙的喧嚣和渐行渐远的街道。我问自己，对皮箱的声音怎么这般敏感？没有回答，我想到了母亲。

  说真的，看到皮箱听到轱辘的声响，我似乎就望见母亲站在我面前。我看到她由于积劳成疾患了腰椎间盘突出症的腰，我看到她从低矮的灶屋里跑出来，满手是面，系着围裙，眯着眼笑着。我的脑海里更多浮现出来的是母亲瘦弱的身影和那个关于皮箱的故事。

  皮箱，是我念大学第一年放寒假前，在学校附近的市场买的，花掉了我一篇千字文的稿费。说起买皮箱的初衷很简单：别人都有，而我没有，回家时扛个蛇皮袋怕丢人。那时我想，拎个皮箱，走在乡村小道上，哪怕身无分文，但莫名的自豪和满足会让我走路的步子更快些，胸膛挺得更高些。于是，我自作聪明地把它称作装满知识和自信的皮箱。

  皮箱，是深蓝色的帆布做的，很耐磨、耐脏，并且容积大。买皮箱时我发现——人们对颜色、款式、价位的选择，或多或少反映出个体的习惯和品位，我为自己的这个发现而兴奋不已。我打算春节过后，等母亲和村里人一起外出打工时，把皮箱留给她用。都外出打工十多年了，每年用的都是蛇皮袋，脏兮兮，看着别扭。我想让母亲也感受一下这种不需手提肩扛，伸开就可以拉动前行的工具。回到家，我想第一件事情，就是向母亲炫耀这份送给她的新年礼物。并且，想听到母亲对我的夸奖……

  迈过老屋的门，母亲迎了上来。“娃回来了，我正和面给你包饺子呢！快，快，把东西放下，走了一路，该累了。”她揩了揩手，帮我搬个板凳放在风箱前，一边忙活着，一边跟我拉家常。我兴奋地宣布自己带给她的礼物，出乎我的意料，母亲一丁点儿都看不上眼。她笑着对我说，这都是花架子，好看不耐用，装不下多少东西，还太打眼。然后，母亲如数家珍般跟我细说蛇皮袋的好处：方便携带，能装很多东西；价格便宜，耐脏。还有，母亲很神秘地小声对我说，这蛇皮袋就是我们这些人的银行卡，每年来来回回都装过成千上万元的钱呢。看着母亲开心的笑容，我的内心却酸酸的。

  想想也是，母亲过惯了苦日子，吃过不少苦。为一家人操劳卖命，在她看来，经营生活就是积累财富，经济实惠才是硬道理。可是，我依然哭丧着脸埋怨母亲不领情，拒绝儿子的一片孝心。母亲笑呵呵地拍着我的肩膀说：“幺娃长大了，越来越懂事了，儿子的心意，妈心领了。”

  那年春节，我们在举家团圆的欢乐氛围中过去了。年后又到了农民工和学生潮旺盛的时节，人们又开始为生活奔波了。为了路上照顾大字不识一个的母亲，免得她搭错车或迷路，我特意选择和她一起出发。大巴到她打工的那座城市时，正值当午，我们忙着赶车，为了省下在市里吃饭的钱。站在人潮汹涌的车站，我有些着急和不安，我麻利地把东西递到母亲的肩头，一路小跑着往公交站牌冲。当我焦急地回头，发现一向麻利的母亲被落在了大后面。原来，她来时带了大半袋面粉和一些食物，东西有点沉让她跟不上了。我生她的气，看着她气喘吁吁地过来，就对她耍脾气，说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背这么多东西，到地方买些就是了。

  母亲站在我面前，弓着身子舍不得放下肩上的东西，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一个劲地傻笑，最后挤出一句话“从家里带些，可以省钱，挣钱不容易……”看到母亲一脸委屈的表情，我为自己的难听话感到愧疚，说实话，母亲出门在外风风雨雨地忙活，全都是为了我和哥哥能安心读书啊！我接过母亲的东西，请她放在我的皮箱拉架上，母亲不肯，怕弄脏、弄坏了皮箱。最后，看到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才依了我，小心翼翼地将袋子放上，笑着问我压不坏箱子吧，东西沉着呢。

  车来了，我冲在前面。到了车门，我挡开一条道，让母亲先挤上去，等她落座，我把带的东西给她放好。母亲坐在座位上，像小孩一样兴奋，嘴里一个劲地嘀咕，还是多识几个字好，跟着幺娃出门真省心。车启动了，我看到母亲靠在车窗上有些惆怅的脸，似乎还有几行泪挂在眼角。我扭转头，挥了挥手向远处走去。待走远，我才认真地整了整皮箱，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我不想让母亲看到，因她带的东西太重，已经把我心爱的皮箱下部支撑压断了。

  求学、工作、成家，一晃好多年过去了。随着求学和工作的半径蜿蜒，我正式将家安在了城市里。搬新居的那天，母亲也来给我暖房，当我郑重地将那只坏掉的皮箱捧上楼，我和母亲一起哭了。那一刻，我满脑子都是母亲打工时的场景，还有因为不识字而胆怯无助的眼神。面对一只坏掉的皮箱，我再次流泪了。因为，这只皮箱见证了我的成长，也记录了母子间那种隐忍却伟大的爱。

  如今，我也有了孩子。母亲安稳地和我生活在一起。时常，我会把皮箱拉出来擦拭干净，看到皮箱，看着母亲，我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暖。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平平淡淡，平平安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