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山峦还笼罩在薄雾中，灰蒙蒙的，而近处的山峰已看得见郁郁葱葱的树木。一列由北向南行驶的火车，在即将进入隧道前，拉响嘹亮的长笛，似乎是在叫醒着这里的早晨，叫醒着这里的村庄和大山。几只白色的水鸟，晨练似的沿着水面上空悠闲飞翔，它们的倒影也在清澈的水里翩翩起舞……

  九渡，就在这样一种音乐的交响声中和渐次展开的一幅山水画轴中慢慢醒来。

  这是早上5点多钟，我一个人独自行走在九渡牛笼嘴的山间公路上。

  九渡，这个被青山怀抱和绿水缠绕的地方，我并不陌生，之前曾跟朋友来过，品尝过这里地道的农家饭菜，还在丹河里各自撑着竹筏相互追逐，播撒过欢声笑语。今天早上，当我一个人重新走在这条公路上的时候，忽然又有了新的发现和感受，好像我从未来过这里，从未涉足过这个地方。

  耳边，尽管有水声和鸟语伴着我前行，但是，四周环境给人的整体感觉还是那么宁静，安详。

  左手边，是连绵起伏、堆绿叠翠的大山，右手边，是一条河流，河面有三四十米宽，感觉很宽阔。它的名字叫丹河。

  顺着公路前行，俯视河面，看到倒映着山峰和树木的水面上，有一种不知名的飞虫，顽皮地在水面上制造出了一个又一个圆点，这许多圆点在瞬间放大着，扩散着，交织着，使水面呈现出了粼粼波纹。

  河道两边，被青色的水藻覆盖着，而且上面随心所欲地出现了很多不同的图案，就像是画家不经意间勾勒出的。

  早上空气湿漉漉的，感觉很清爽，走在这样一种与城市的早晨天壤之别的山水间，让人感到整个身心都是自由的，放松的，欢畅的，快乐的，充满了一种对生命回归大自然的向往。

  天是那种乳白色的，而远处呈V字形的一道山谷尽头，天幕已经有些发红，像是下面正有一团熊熊大火在燃烧，呈现出了一种渐变的颜色。那是太阳即将升起的地方。

  一只白鹭，由南向北贴着河面超低空飞行，缓缓地，样子很悠闲，也很优美。它的翅膀，在较长一段时间内保持不动，完全是一种自由滑翔的状态。这种状态，愈发让人觉得美轮美奂。

  行不多时，水声陡然变大。俯视水面，原来，这里的河水被一条石坝拦住了，水从坝上漫过去又流下来，发出哗哗的响声。

  就在这片水面靠近左岸的地方，一只白鹭仰着脖子，静静地站在浅浅的水面处。白色的身影倒映在上面，使我想起了博物馆里的一个白瓷瓶。形态是那样优美别致，脖子又是那么细长而富有曲度。也许它看到我正在注视它，起了警惕，忽然飞了起来，然后在不远处的水面又落了下来，很快又把头扎进水里，寻找着食物，最后又扑棱着翅膀，沿着水面向北飞走了。

  再向前走，路边出现了几间破旧低矮的石屋。我知道，这是山里人为了加工做香用的地方，借助丹河水而盖起的水磨坊。走近石屋，看到它被一棵巨大的槐树掩映着，小院内拖满了长长的南瓜秧，秧上黄花在成片的绿色中显得格外醒目。一个中年女人在简陋饭棚下做早饭，她切菜的声音是从木质的案板上发出的，清脆，匀速，有力，使这个宁静的小院充满了生活气息。院中一块石板上，放着一筐白生生的蒸馍，像是刚出笼的，十分诱人。

  正向前走着，突然发现不远处的一个斜坡上，站着一只浑身发黄的小松鼠，它的整个身体毛茸茸的。再仔细一看它的样子，不是小松鼠，而是还没长大的黄鼠狼。我笑了。它跟我对视了一下，之后像突然受到惊吓似的，猛一回头，一下子钻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我慢慢向前走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荆花味和韭菜香，而我的耳畔，除了萦绕着悠扬的鸟语外，似乎还有从不远处传来的铃铛声。那声音像是从挂在牛脖子下的铃铛上发出的，叮叮当当，清脆悦耳，传得很远。

  正走着，突然从左手边的山坡上，传来了一阵哗哗的流水声。循声望去，只见一股清亮亮的泉水，正穿越密密麻麻的灌木丛，从山顶蜿蜒而下，行若游蛇。看来，农谚所谓“山头有水”有例为证，不欺世人。同时，我又想起了孟子说过的话“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

  继续前行，发现河道里的水几乎看不见了，有一道较高的石坝横在河里，强悍地把河水挤到了河的这边，使它们温顺地从一个不宽的豁口处急速通过，奔泻而下，水势顿时大了许多。几只鸟落在石坝上，分享着食物，它们在上面走动，跳跃，玩耍，好不惬意。一只白鹭，似乎是怕我忘了它的存在，它朝着我前行的方向飞了一段，然后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很快又扭头飞走了。

  山风徐徐吹来，我感到非常凉爽，但使我感到更凉爽的，却是我的思绪，我的心情。现在时间尚早，还看不到游客在丹河里喊着、唱着、撑竹筏的身影，但我的眼前却仿佛出现了一副热热闹闹的游玩场面，清的水，青的草，黄的花，绿的树，色彩斑斓。

  一个斜坡随着公路慢慢通向了河道。我好奇地走了下去，看到河水被突出的河床分成了八字形，沿着河道的两边淙淙流淌着。在这里，我看到水底那长长的、青色的水草，在河水的流动下，自由地、舒缓地摇着它那婀娜多姿的身体，它们又像是一群美丽的孔雀，在明丽的阳光下小心翼翼地开屏，然后又大摇大摆地跨步，尽情炫耀着自身的美丽。

  站在水边，静静地看着这些游动摇摆、妩媚的水草，让人产生很多遐想。由于水流的缘故，水草拖着长长的尾巴，好像无数做瑜伽的女人正竭尽全力拉长着自己的身体。它们的尾巴统一朝向水流的方向，不管是时而散开或是时而聚拢，酷似飘逸的长发。我想，这些河水也许就是专门为洗濯这些长发而日夜流动的吧，一心一意，百折不挠。

  这条斜坡几乎延伸到了河的中央。我找到一块石头，坐在上面。这时，突然感到一股凉气袭来。我知道，这是河水带来的凉气，同时，又闻到了一股青草和鱼的味道。

  看着流淌的河水，我不知它们来自何处，又将流向何方，但我却能感到它们那种深沉的思想、绵绵的情怀和强大的生命。老子说：“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夫唯不争，故无尤。”这些话使我胸怀高远而又禅意如水，而孔老先生那句“逝者如斯夫，昼夜不息”，却又使我一下子跌进了生命长河的旋涡中，不由感慨万千，喟叹人生就是一条漫长而又短暂的河流，滔滔向前，一去不回。

  几只褐色的小水鸭，在水面上尽情嬉戏，它们一会儿集中向一个方向游去，一会儿又快速折回，先后把头扎进水里，然后再潜到不远处的地方探出身来。顽皮得就像小孩子，活泼可爱，充满朝气。

  流水汤汤，飞鸟徘徊，在这静静的早上，我有很多话要说给自己，说给流水，说给这静谧的大山，说给这初升的太阳。古人说“智者乐水，仁者乐山”，那么，我究竟应该是一位智者还是一位仁者呢？我无法回答，只能一笑。说实话，我只是一个凡夫俗子。

  我坐在石头上静思遐想，有两个中年男子一边交谈，一边从斜坡上走了下来，站到了我身旁。看着清清的河水，其中那位胖男子说，在他老家的河道里，早先有很多螃蟹，现在水被污染了，根本看不到螃蟹的踪影了。而另一个人则发出感慨：水至清则无鱼啊！

  当我站起来准备往回走的时候，突然看到河边柳树蓬的上面，成群结队飞舞着一种蓝色的蜻蜓或是蝴蝶。它们的身体很精瘦，比一根牙签长不了多少，也粗不了多少，身体像一根极细极细的荧光棒，泛着透亮的蓝光。它的翅膀，薄如蝉翼，在安静状态下完全垂立于体背，深蓝色，长长的，感觉很神秘，很美丽。

  我对从我身旁经过的两个男子说：看，这些蝴蝶多漂亮啊！

  那位胖一点的男子对我说：那不是蝴蝶，是窦娘。

  斗娘？我诧异了，接着赶紧问：是斗争的斗吗？

  他说：是姓窦的窦，窦娥冤的窦。

  噢，窦娘？我自言自语道：这名字真好听，像个女人，应该有一段美丽的传说吧？

  男子笑着说：你去百度一下，也许会有吧。

  我说了声谢谢，赶紧打开手机，去百度中寻找“窦娘”。

  原来，窦娘真不同于蝴蝶，也不是蜻蜓。“窦娘的头部横宽，两眼距离较远，蜻蜓的头部呈圆形，两眼距离较近。窦娘的双翅大小基本相等，而蜻蜓的后翅比前翅宽阔。停留时，窦娘的四翅叠立于体背，而蜻蜓是四翅平展。窦娘一般等待适合的猎物到来，而蜻蜓则是在空中捕捉猎物。此外，另有介绍，福建省仙游县端午竞渡后，献纸于虎啸潭，以悼念嘉靖癸年戚继光于此溺兵。邵武府端午节前，妇女以绛纱为囊盛符。又以五色绒作方胜，联以彩线，系于钗上。幼女则悬之于背，称为窦娘。

  看了介绍，我有些失望。因为，我没有看到美丽的神话传说——我宁愿相信其中有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

  当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随手捡起一块椭圆形的石头。它是灰白色的，上面的图案像是一位伫立在风中的少女，目视远方，长发飘逸，楚楚动人。

  我想，我该把这块石头带回去，留作对这片青山绿水的纪念，留作对这个早晨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