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丙辰 / 新书过眼

  《三余阁拟古》跋

  编者：张丙辰新著《三余阁拟古》一书近日已由河南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该文为《三余阁拟古》一书作者自序。

  余幼时即好古，尤以旧体诗文为甚。祖辈虽不算诗礼簪缨之族，但亦耕亦读，在当地小有文名。十岁余即熟读名著，一本石刻本绣图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常置枕边。囫囵吞枣亦惬意，情窦未开诗窦开，其间诗词几乎全可成诵。章回题目尤让人一吟三叹，齿脥生香。“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因麒麟伏白首双星”等。意未甚解，但骇俗惊心，叹为观止。受此蛊惑，遂以为天下唯读书为第一等乐事，发愤穷毕生之力读尽天下诗文。

  然而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诗文迷梦在余十岁时戛然而止。神州履劫，文化遭难，屑小之徒在革命旗帜下大售其奸。一日，大旗猎猎，锣鼓喧天，涌来满院红袖箍。红男绿女冲进房间翻箱倒柜，把一卷卷烟黄色网纸夹层石印线装书弃置当院。可怜一炬，顿委焦土。另有身手矫捷者，登上高梯，舞动铁锤，向中门门头上四个蓝色雕字“诗礼传家”，一阵狂砸。灰飞渣落中，一群好汉踏歌远去，挥师别处。余瑟缩于墙角，听着一个身披鹤氅的体面人振振有词：“这四字很反动”！

  革命真不是请客吃饭。锣鼓响处，如遇旱蝗，草枯叶落，地净场光。自此乡间除了语录本、红五卷、样板戏外，其余均为封资修黑货，皆欲涤而荡之以后快。怎奈少年情怀始开蒙，欲禁不止，欲罢不能，在“天安门上太阳升”的日课之余，仍对千百年前古诗文念念不忘。所幸天道不欺，百密尚有一疏，网钓合围中亦有潜漏之鱼。某一日于外姓人家窗台上，窃得一古诗选本。封皮失帙，书角卷起，陆绩怀橘一般揣入怀中，于如豆灯光下，鸡鸣犬吠声中，读兹品兹，如醉如痴，达旦通晓，不知东方之既白。当此时也，斯文扫地，读书成危途；逆势而行，毕生落陷阱。读书人反成娄阿鼠，行色诡秘，迹同窃儿，既不可持卷示人，又不敢大厅卖弄。呜呼！美丑错位，黑白颠倒，道溺文觞，胡为底止？

  天不灭曹，青眼终开。浩劫十年终告罄。余参加高考幸为新乡师专录取，得以登堂入室，亲近斯文。“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当时情状与杜郎金榜题名之得意，何其相似乃尔？但困顿人家，劫后余生，国恩浩荡，赐余良机，得尽展采之思。敢不肝脑涂地，报效天恩？故余自入校之日起，力排杂念，兀自发愤，既不敢放荡春风，亦无暇踏花紫陌。唯有在清冷寒夜，于小园香径上，临水亭台中，游走偷光的剪影，披迎苦吟的晨风，直吟来东天霞灿、旭日初升。

  余当年曾受庭训，二爷爷在柳圈椅上吟出一联：“行善之人，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滋；为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不惟启善门、杜恶根，而且其理甚新，其词甚工，其旨甚远，以是刻骨铭心，毕生奉为圭臬。及至入高校，才知此类人生警语，在明清文人进德修业典籍中所在多有。菜根谭禅悟佛性，幽梦影指点人生，呻吟语阐发玄奥，小窗幽记、围炉夜话、增广贤文，集古今大成，说人生智慧，谆谆劝善，言言警心。句句金石，字字珠玑。如此智慧宝库、处事经典被有意冰封雪埋，人性之残忍、凶狠、奸诈、无耻便如脱缰野马，易放难收。三十年来，余对此类人生经典异常偏爱，反来复去，熟读成诵，晨吟暮省，未尝有辍，于自身德业大有裨益。

  余作旧体诗起步晚，自知昆池水浅，积淀不厚，唯恐出手露拙，贻笑于大方之家。2004年，余任职教育部门，教改发端，百事待举，力行新政，亦无非照猫画虎，却引发无端攻讦。心神交疲，如历炼狱，偶有所感，不免敷衍成韵。虽然平仄不谐，格律欠工，所以兴怀，其致一也。余作诗本不求闻达，自娱自乐，挚友唱和。兴来词自胜，酒后语犹颠。隔时检点，择要留存。闲来展读，犹当晤对。对人对国无害，于身于心有益。于是乎一发难收，吟诵读写，手口并用。韵联散骈，齐头并进。执著之状，何异中举范进；迂腐之态，恰类咸亨乙己。常为吟成好句而彻夜不眠。诗心凝处儿呼饭，夜读深时妻屏灯。致使家政大乱，三餐失序。每有得意之笔，禁不住摇头晃脑，抑扬有声。妻责我迂腐之极，噪声污染，我依然自得其乐，不改初衷。

  因而便攒成了这卷《三余阁拟古》。望文生义，“三余”乃自从前贤名言中偷来，冬为岁之余，夜为昼之余，阴雨者晴之余也。此三余者，鸡零狗碎，人人皆有而多为所忽。倘能珍惜寸阴，善加利用，自当集腋成裘，攒成大块。“拟古者”比照模仿之谓也。意即眼高手低，比葫芦画瓢，一来可表诗文之陋，二来可逃方家之讥。

  呜呼，花甲在望，感慨良多。生年五十，当知四十九年之非，人生百年，哪得三万六千日之乐？但检点平生，宦海无大风大浪，声名未大红大紫，人生无大起大落，遭际无大悲大喜。小善亦有，大德乏陈。唯寄情诗书，乃平生第一嗜好。旅馆题蕉，客途惊雁，伏枕处独对春山，开轩处喜见白雪。当此时，最宜思、最宜诗、最宜吟、最宜咏。执卷在手，灵魂与古人晤对，心思与圣贤相契，直觉得洗尽俗肠，唇齿留香。所以磨穿铁砚、坐残冷月，恒兀兀以穷年，乐于诗文而不疲者，因其养性怡情、愉悦身心故也。放眼浮世，欲成一事，其间牵缠绊绕，积弊多矣。唯有诗文事，一人闭户，清赏已足。既不惹上峰不满、同僚猜忌、部下检举；又不致婆媳勃谿、姑嫂斗法、兄弟阋墙。多年来，自知为官心拙，无心于公门奔走，却好远遁红尘，于象牙塔中寻章摘句，偶有所得，喜不自胜，欣欣然寄赠于友人。至于诗词格律、平仄、对仗，自当精雕细琢，力求其工，但求正亦当容变。我以格律冠之而不遵，其病在我，我未以格律名之而见责，其苛在人。格律之于我，如是而已矣。

  搁笔之际，想及黛玉焚诗一段词：这诗稿，“不想玉堂金马登高第，只指望高山流水遇知音”。哀感顽艳，其情堪悯。但是余既无高登之意，亦无知音之求。所以比潇湘主人少了若干烦恼。自知诗文浅薄，其间多有瑕疵，无论诗意和格律都难入高人法眼。小志区区，纯属自爱，谅大雅之士必不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