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不知道吃饭还会跟桌子发生关系。

  才会走路那阵子，全民正吃大食堂。开饭钟只要“当当”敲响，小孩家一准条件反射，叽哇乱叫着催家人快点，怕慢了饭被舀光。我一叽哇，二叔三叔迅即响应，用一根木棍，穿过大铁锅上两个对称的铁鼻儿，抬上，狼撵似跑往食堂，小心翼翼抬回来一锅流食，供一家9口吃一顿。因为还小，不管大人咋捏搁，只管闹着吃喝。大人宁愿饿肚，也要叫我吃饱。院里那块捶布石板，成了我的“抓饭台”——饭太热，又猴急着闹吃，奶奶说快用热饭捂住娃的“屁股眼”。大人便将面条、疙瘩等稠食捞出来，晾上石板，再用嘴“吁”两下，吹跑热气。我呢，不客气，使出“五指爪”，只管往嘴里抓，吃得极下作，特过瘾。一家人，或坐或蹲或站，在照看我抓吃的同时，喝着自己碗里的稀饭，没见谁就着桌子吃过饭，恐怕连这种想法都不曾萌生。

  稍大些，能端稳碗时，食堂早散了。日子虽依旧艰难，但不管稀稠孬好，饭还是要吃的。伙伴们通常一手端着粗瓷碗，一手拿筷子，聚到一堆，边吃边说边戏耍，把没味的饭吃得有声有色，热闹非凡。有时蹲成一圈，碗搁到面前，玩剪子锤头布的游戏，规定谁输了可以喝一口饭。为能喝到饭，都故意玩输，有点乱套，遂改成谁赢了才能喝饭。尽管还是各喝各的饭，却多出许多情趣。大男人们，更是上样，家里根本待不住，哪怕喝一碗稀饭，也要端着走老长一段路，赶往饭场，仿佛只有在那里才吞咽得顺畅。有媳妇吵男人说，在家吃碗饭能把尾巴圈折？男人回敬说，不圈折也差不多！媳妇没饭场有吸引力，那里有笑闻发布，嬉笑耍闹，缺盐少油的稀汤寡水，经它一调剂，竟能多出点滋味。然而，若谁问咋不就着桌子吃饭，那会被耻笑三天，因为人老几辈从没这个概念。

  知道吃饭得就着桌子，缘于小姑出嫁。按老风俗，女子出门第三天，娘家人须去“望三”。男家再穷，打肿脸也得充回胖子，必得设酒摆宴，盛情款待。那天，姑父院里摆了三张圆桌，大人小孩围坐一圈，面前各放一个空碟和一双筷子，我纳闷间，一盘大肉端上来，搁置桌中间。我正涎水大长，急不可待，陪客招呼一声，便带头动筷，大家纷纷效仿，吧唧吧唧吃开。桌大，胳膊短，我够不着，二叔是我的胳膊，一下下帮我夹菜，一嘴也不少吃。一会又上一盘，又一番风卷残云，不知上了几多盘，我的肚已鼓得像西瓜，却依然想吃——肚饱眼睛饥。这时，端上来一碗水，心说太好了，正渴着哩，我站起来端住就喝。二叔拦挡间，大半碗已经进肚。只见爷爷对陪客说，小孩家不懂事，见笑了。原来，咸碗上完后，该上甜食了，那水是让洗筷子的，我不明就里，玩了个小丢人，但因少不更事，丝毫没影响我继续大口吃喝。吃肉的感觉真好，仿佛共产主义已提前实现。宴席结束时，我觉得肉块已顶住喉咙眼，稍一低头，就会掉出来，便小心翼翼，不敢乱动。然而，无用，走到半道，还是喷天吐地呕了个净光。原来瘦肠子根本擎不动大油大肉，真可惜了好食物！由此，我知道了，只有吃大油大肉才配就着桌子，而喝清汤寡水的农家饭只配用手端着。

  1978年上大学后，先是吃顿餐，只有饭厅，没有餐桌，同学们或蹲着，或端回寝室，就不就桌子无所谓，只要能吃饱肚子就挺好。两年后，经济形势好转，食堂多了花色品种，不仅有了炒菜，还承办酒宴，餐厅里便有了桌子。一般学生，还如以往，并不就桌吃饭，只有过生日或有了喜事请吃炒菜的同学，盘盏多些，才会就着桌子。恰验证了我最初的印象：只有好吃食，才配就桌子。

  几年后，又回老家，已实行联产承包的农村，天变地变人变，宛如挂着两筒清水鼻涕的丑丫头，出落成了青春靓丽的美姑娘。饭场，作为特殊的文化遗迹，已被定格在历史深处，没膝深的青葱绿草昭示着它的衰败萧条与无人问津。是的，家家有了电视机，不出家门就能遍知天下奇闻，遍看天下影剧，谁还会去饭场上凑那插科打诨的穷热闹？更重要的是，物质的极大丰富，生活水平的普遍提高，使得人们穿衣讲时尚，吃饭讲营养，再不像过去“一碗稀饭一个馍，凑凑合合过生活。俩手端走一顿饭，想去哪吃往哪钻”，而是开始有了配吃菜，有时还不止烹炒一个，总不能长出四只手端着碗盏上街逛吧！于是，餐桌便应运而生，村人的吃饭形式开始与酒店餐馆接轨。走进农家，崭新的二层小楼，有灶房，有餐厅，每家餐厅都有足以供全家人聚餐的桌子，或圆或方虽不相同，但其历史性地开创出村民吃饭形式的新天地，则确切无疑。

  村里的侄辈们，长在就桌吃饭的环境里，说起逝去的饭场，竟像听天书，觉得不可思议，谁会那么傻蛋，把饭端到街上吃？真是未经严冬的人不知道天有多冷，就吃饭与桌子的关系问题，有必要展开来给他们批讲批讲，因为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