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过年永远过得是小时候的年,似乎长大后就不曾再尝过这年的滋味。10岁那年的农历腊月二十九,这天家里照例是要煮卤肉供祖宗的,那时农村多数还是烧的锅台,每家门口都会堆着花柴堆,也就是棉花杆子,铁锈色的花柴杆子枝丫支棱起来还带着空棉花壳子。爸爸在院里烧着旺旺的火,支了口黑铁大锅,那大锅里放着花椒大料和大块的姜,翻滚着奶白色浓浓的汤里煮着香气四溢的肉块。我家的山花墙上此时飘着阵阵炊烟,那炊烟升腾到空中慢慢变淡消失,但又总是飘不完,我深吸一下鼻子,肉香味——年的味道。
农历大年三十那天中午,我和两个姐姐在院子里玩毽子,毽子是妈妈用碎布包了制钱缝了输液管子做的,羽毛是农历腊月二十七那天杀的那只公鸡尾巴上的羽毛。此时,空气里到处是鞭炮的火药味道,虽然很刺鼻,但我总能闻到泥土、麦秸秆和牛皮纸的味道,那味道干干的有些刺鼻但让人舒服。
农历大年初一,我们姐妹三个不到三点就起了床,穿着妈妈为我们叠得规规整整放在床头的新衣服,去叫爸妈起床。爸妈起床先开了火,接了温缸里的热水,然后拿了香皂让我们洗脸。洗完脸后,一个一个给我们梳头,梳着高高的马尾,三个人同样的发型,接着爸爸变魔术似的变出三朵花,大姐和二姐的一样是荷花,那花碗口般大小,铁丝撑的形状,用绢纱做的花瓣,竟然跟真的一样,水灵灵的冰清玉洁。我的是大红的玫瑰不是含苞待放的,是完全开开的,花瓣看着肉肉的娇艳欲滴,或许由此便是一语成谶了,多年后两个姐姐都是如愿以偿地嫁给了自己的初恋情人,而我却总是在爱海浮浮沉沉,或许我理解的爱情要求了太多的不言自明与灵犀。爸爸把花给我们三人一一戴上,我当时觉得姐姐成了《西游记》里在仙气里起舞的仙女,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样子。爸爸又从抽屉里拿出三个胸针,大姐、二姐的是个七星瓢虫样子的,里面镶着各色的假宝石。我的还是不同,是个金色的花篮,或许父亲心里对我这小女儿总是偏爱的,多少带些浪漫色彩的。那个爸爸别在我新衣上的胸针,也从此别在了我的心上。饺子煮好时,我吃出了那年饺子里的硬币,举着那枚硬币到处欢呼。
那炊烟、那味道、那头花、那胸针、那饺子里的硬币,都成了我年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