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时候，老公说下班路上看到老杨了。我问打招呼了没？他说没有。老杨开着拉满工具的三轮车呼啸而过，没有看到他。

  半年前，老杨在万方桥下被老公带到家里给房子搞装修，一同来的还有老杨的媳妇以及小成夫妻俩。万方桥下聚集着很多找活的装修工人，每个人面前都摆有几个牌子，上面写着精通水电、走防水、通下水道等字。有人过来询问时，就“轰”的一下全围过来，眼含着期盼，热情的介绍着自己；没人时，就聚在一起抽烟、聊天、打牌。每个地方都有这么一群人，远离家乡、远离孩子，怀揣着希冀与梦想，战战兢兢又义无反顾地涌向城市。老杨就是其中一员。

  老杨是安徽人，媳妇和小成夫妻是他的同乡。小成今年24岁，现已是三个孩子的爸爸了。

  当天上午开工。下班到家时，卫生间里噪音刺耳，两个男人正在干活，他们的女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大口地喝着水。一样的微黑肤色，漂染的泛黄的头发。一个四十五岁左右，高挑身材，宽脸盘、高颧骨、薄嘴唇，眼睛不大，却忽闪忽闪地乌溜溜乱转。另一个身材娇小，长着一张鹅蛋脸，眉眼周正，却极肥胖，宽大的T恤也无法遮盖腰上那成圈的脂肪，乍一看，分辨不出年龄，仔细看时，那细腻的皮肤，又分明昭示着青春仍在她身上游走着。第一个女人就是老杨的媳妇，那个胖胖的女孩是小成的媳妇，也是三个孩子的妈妈，才23岁。

  他们两家是老搭档，不扯皮、不耍滑头，抢着干活，平均分配所得，已合作两年多了，从未闹过不快。老杨和小成负责用电钻和锤子破坏卫生间里的墙砖，然后将垃圾装在口袋内，由两个女人负责向楼下运送。口袋很重，两个女人半弯着腰，各自在肩膀上垫个破毛巾，待她们的男人帮她们将口袋递到肩上后，再小心地将腰略略直起些，咬住牙根，一气运到楼下，然后坐定喘息，周而复始。

  休息的间隙，老杨爱抽烟，一根接着一根，偏偏媳妇又极力反对，于是每次都要热烈地争吵几句。老杨个子不高，小眯眼、大方脸、平头、八字胡，吵架的时候，胡子也跟着一翘一翘的，反倒增添了很多喜感。不过，即使有外人在场，辩论到最后，也是老杨默默地认输将烟收起来放回盒内。

  老杨做不得精细工作。说到底，他干的这些砸墙背垃圾的活，是最基本的，也是最累最脏的，噪音极大、烟尘滚滚，即使戴着面罩也能吸到肺里去。我有个亲戚是木工，工作轻巧，赚钱又多，我就问老杨为何不学木工，媳妇抢着说，哪有时间学，家里急等着用钱。

  老杨有一儿一女，都已成家，本不应该有任何负担。但是据老杨的媳妇说，儿子媳妇极不正干，爱赌博，欠了一大堆债，常被人堵到家里恐吓，女儿有三个孩子，负担重，家里只有两亩地，不出来干活，日子紧巴。

  知道了这些，又因为不知道其他工人的底细，我跟老公商量，把家里的其他活都交给老杨做，老杨先是摆手，极力地反对，怕做不好。老杨媳妇见状赶紧说，他能干好，桥下有的技术比他还差都敢接手呢。在我们的坚持下，他同意给我们走防水，并找来一个专业的师傅跟他一起贴瓷砖。

  我们让他帮忙找个走水电的工人，他嘟囔着权衡半天，终于确定了一个人，然后打电话过去，那人媳妇接住电话，说不知道他的工期允许不允许，老杨允诺等他回话。老杨媳妇反应过来，推荐了另一个人，说此人活干得好又很热心，打牌时还给她买过水喝，说完就要电话联系。老杨气急，说什么人你都乱推荐。这次媳妇没有拗过老杨。事实证明，老杨推荐的人，活干得非常漂亮。

  旧房翻新，垃圾很多。白天垃圾车不让进城，晚上才能偷偷地跑进小区把垃圾运走。有次我在楼上，听到楼下有争吵声，原来有人烦车开到楼下，扰了宁静，就冲着楼下处理垃圾的老杨大声嚷嚷，一口一个乡下人，越说越难听，竟说要送老杨去吃牢饭。那是二楼孀居多年的老太太，儿子成家后很少回来看她，老太太心理极失衡，见不得别家热闹。

  老杨是个话唠，干活的时候也不忘和媳妇东扯西扯地聊天。工作时，他们穿的又脏又破，收工时却要换上干净衣服才肯出门。有次，我见老杨媳妇从包里掏出一双高跟鞋，黑色的绒面，鞋头侧面有一朵镶钻的花，我连呼漂亮，老杨媳妇竟有些羞涩地说是老杨给她买的，媳妇本就比老杨高，踩上高跟鞋，高低更加分明。老杨却极喜欢，见我称赞，更是自豪地说，我说好看吧，女人穿着高跟鞋才好看。我曾目睹过老杨和媳妇一起离开的情景，他们同乘一辆电动车，老杨在前，媳妇紧挨着，车子一发动，老杨就扯着嗓子开始唱歌，媳妇在后面时不时地用手拍拍他的背……

  一个月后，工程结束。结账时，老杨不顾媳妇在旁边使眼色，给我们优惠了一部分，说在我们家干活舒心。他们走的时候，我把孩子的故事书找了一部分送给小成的媳妇，她却摆手不要，说小学就退学了，从不喜欢看书，也不会讲故事。老杨犹豫了一下说，要不给我吧，我回老家时给外孙捎去。见我同意，他赶紧从包里掏出一个干净的塑料袋将书包了进去，又拿出一个包装袋将塑料袋裹好，复又在上面拍拍，笑了。

  时光荏苒，半年过去了，不知道老杨他们过得怎么样了？赌债还清了没？又给媳妇买新的高跟鞋了没？这个城市每天都有楼层在加高，都有房屋在美化，高楼鳞次栉比，公路车水马龙，人们忙忙碌碌，奔波过活，怀疑自我、肯定自我，找寻依靠、找寻幸福。

  在这么多身影中，一定有一个是属于老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