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清从何时起，小儿新添了一个“吹牛”的毛病。

  说是吹牛，一个小学三年级的孩子其实也吹不到哪儿去，无非就是讲些他与小朋友之间的故事，当然故事中的自己总是很牛、很厉害。

  按理说，这点毛病本无可厚非，小孩子嘛，有这点虚荣心，在所难免。可平日里不擅言辞的我看不上他夸夸其谈的那股子劲儿，总感觉如此太过虚夸与浮躁。故而，当他每每眉飞色舞地讲一件事时，总会说他把牛都“吹”上了天。无一例外的是，每次他都急红了脸，极力争辩自己没吹牛，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

  真是儿子大了不由爹。见自己无法说服他认识到毛病所在，我只好再次从老祖宗留下来的书本里寻找相关句子当证据。你看《论语》中，人家孔子都说：“巧言令色，鲜矣仁。”《弟子规》里也有：“话说多，不如少。惟其是，勿佞巧。”奇怪的是，对“子曰”一向有着挺高遵从度的小儿，此举并未奏效。曾经情景照旧，依然时时吹牛。

  初时，我并未太过留意，但如此情况出现的多了，却慢慢感觉到了问题。是否孩子在讲那些故事时，完全是无意识的，反而是我如此反复地去强调对与错，更在某种程度上强化了他的吹牛意识。

  人们习惯上把说大话叫吹牛皮，并认为它与游牧民族的生活有关。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最看重的财产就是牛马。因此，人们聚在一起时总喜欢谈论自己的牛马，其中就难免有夸大的成分。日久天长，“吹牛”之说流传开来，有了说大话的意思。

  关于吹牛，还有一种有趣的说法。以前，在陕甘宁和内蒙古一带，人们过河靠的是皮筏子，皮筏子有羊皮的，也有牛皮的，用的时候，往里面吹气，扎好口后，作为渡河的工具，把小筏子连在一起，可以成为大筏子，大筏子连在一起，可以承载数千斤的重物过河。其实说来，往皮筏子里吹气，看似简单，还是需要技巧的。

  如此念头一出，顿时汗湿脊背。果真这样，自己可就彻底的错了。惴惴然之间，怯声问妻子：“偶尔吹吹牛皮，是否也算不上什么大错？”妻子开始笑而不言，良久后才说：“话说多不如少，还是对的。”

  其实，话说多不如少，本与吹牛无关。吹牛之“吹”，应该出自《庄子·齐物论》：那一日，南郭子綦靠着几案而坐，仰首向天缓缓地吐着气，他的学生颜成子游站在跟前，遂有了一段非常精彩的“吹牛”。子游向老师问起人籁、地籁、天籁的含义，子綦说：“大地吐出的气，名字叫风。风不发作则已，一旦发作整个大地上数不清的窍孔都怒吼起来。”但庄子认为，说话辩论绝不能像是吹风：“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并说“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现在我们年轻人闲来没事说的“吹牛”，应该就是由此“窃取”而来。只不过，人家庄子吹得非常有味道。但能如庄子般“吹牛”者，能有几人？

  讲话滔滔不绝，往往容易还没有思考清楚就说出去，而说了就收不回来了，致使言多必失，还应谨言慎行。古人说：“三思而后行，三思而后言。”《易经》云：“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吉祥的人言语少，急躁的人言语很多。一个人滔滔不绝，他的心一定很急躁，没有安全感。当你言语少，心就比较平和，人心平和，对于所处的环境、所发生的事，就能更清楚地观察、观照，更不容易出差错。

  可惜的是，如此一番啰唆下来，小儿仍似懂非懂，不知所以。只好以身为例，讲一个故事给他听：小时候，我在农村的庄稼地里看到过一只灰色的小兔子，就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想捉住它，可还未等走近，小兔子已机警地跑开了。回到家里，把这个事情添油加醋地讲给母亲听，并拿手上一处小伤疤给母亲吹牛，说自己抓住了小兔子，却被它咬了一口逃走了。

  “结果呢？”

  “结果就是奶奶心疼的不行，却又骂我太笨，连一只小兔子都对付不了。”

  儿子笑笑，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