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已笼罩了村庄，那头灰色的山羊还没有回来。临近傍晚的时候，母亲从地里背回一筐嫩草，是两只山羊的丰盛晚餐，却发现院门口只剩下大白，大灰连同木栓一并消失。

  那时，村里人仍然饲养鸡鸭鹅兔，连大个的驴马牛都有。母亲就买回一白一灰两只小羊羔，精心喂养成了大白和大灰。白天，牛羊骡马都被拴在门口晒太阳，大白和大灰亦如此。母亲初发现大灰不见时并未在意，家畜丢失后自己走回的、被乡邻送回的常有，母亲先是问人，围着村子找，又去沿村的田地里寻，竟未找到，这就慌了神，连忙发动我和弟弟到更远处搜寻。月上柳梢，星空熠熠，我们都沮丧地回到了家里。这只山羊让母亲念叨了很久，为了弄清去向，甚至请到了算命先生。其曰：羊走远了，在西北方向，渐渐断了母亲的念想。

  家里还养过猪。在土院里盖一座猪圈，到乡邻那儿赊一头小母猪，生下小猪卖掉后还钱，这是默认的规矩。只是养第一头小猪就遇到了麻烦，性子极暴烈，常常跳出猪圈跑回娘家，终于怀上小猪，又只产下两头，成为“美谈”，后来就给当作肉猪卖掉了。还有鸭子，有一只被称作有微山湖血统的鸭子，独立性极强，每天都摇摇摆摆地到村口池塘里洗澡，傍晚又准时回到自己的小窝，最可喜的是，每天都能产下一枚鸭蛋，让我时不时就能吃到美味的咸蛋。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病了，在池塘边哆嗦着，抱回家时已奄奄一息，然而临终时，还是产下了一枚蛋。

  还有狗。家境尚好时，托人买回一条黑贝护院，唤作黑虎，叫声震天，极忠诚凶猛，有窃贼偷盗，撕咬至平房顶上。打狗一说盛行时，家人常常牵着它躲藏在玉米地里，唯恐它被弄去打死。我大三那年暑假，它已不在，父亲说它是寿终正寝，其实也不过七八岁而已，它曾是村里众犬的首领，后来却被关进笼子里，吃食不断下降，还要时时受到恶猫的调侃，应该是郁郁而终吧。自黑虎死后，家里许久没有了小动物的气息。

  我婚后第一次回家，发现东院重又盖起了窝圈，然而，陆续传来的消息总让人兴奋不了。3头母猪在妊娠足月后只一头产下3头小猪，其余两头皆未产出。母亲买下100只母鸡苗，清点时察觉只有73只，其余中途都养死了，半大时又发现是清一色的小公鸡，况又能吃能喝不长个，我回家时，父亲就一天一只地做菜给我吃，味道倒也纯美。

  于是，我常常规劝母亲，饲养辛苦，况她又没有天赋，轻轻松松的，岂不很好。她每每点头答应，却又不断地充实队伍。村里的大个家畜早无影踪，公鸡报晓也快成了历史，而我家的东院却是热闹非凡，两条中等身材的土狗、十几只脚步稳健的矮公鸡、两窝洁白的兔子、三头爱跳舞的母猪、两只不友善的大白鹅，甚至还有雉，姑母送来凑热闹的……

  那次见母亲给小猪喂食饲料，圈门未开小猪就淘气地围了上来，不断地舔舐她的鞋面和裤脚，母亲一边埋怨着一边用脚拨开它们，嘴里不停地责备着，然而脸上是极欢快的，像面对一群淘气的孩子。在那个时刻，母亲是另外一种状态，在这个状态里，她是那么自在洒脱，眼前的小猪是天使，挥洒着轻松快乐的因子，而这轻松快乐于我是毫不相干的，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东院繁华的缘由。

  我和母亲商量想留在外乡的时候，她一度愤怒，不忍我的远离。然而，她妥协了，沮丧又无助。她是孤独的，又不肯说出来，就日日盼着我的归来。在那仅有的几天里，她倾其所有和我相处，像呵护着失而复得的宝物。我想起第一次和她说起老公的家乡，说起我工作的城市，她很少出门，对着偌大的地图辨认半天，慢慢说了句在西南方向吧，就没有了言语。这让我无端想到了多年前的那个算命先生，其曰：羊走远了，在西北方向，让母亲渐渐断了念想。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我走远了，离开母亲了，让她从此背上了思念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