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成

  我记事的时候，已是上个世纪70年代后期了。那个年代，虽然不再饥饿，但贫穷依然是生活的主要印迹，加上母亲长年有病，我们家的日子就有点艰辛。尽管我早早从父亲身上感受到了生活对他的压力，但童年里的快乐依然茁壮生长，无处不在。

  我们村紧挨着一个小镇，镇上有公社的供销社，那里也是我和村里的小伙伴们流连的地方。绝大多数的时候，也只是看看，糖果、饼干、玩具枪之类的，遥不可及，但是看看也是一种享受。只有江米桃、核桃一般大小的米糕还是可以想一想的，有时候大人指派来这里打酱油，可以偷偷少打一分钱，一分钱刚好可以买一个江米桃。但这样的事，只能偶尔为之，一旦被父母发现，一顿打骂是断然少不了的。

  遥远的梦想并不是不能实现，因为我发现村里家家门前的垃圾堆上可以“淘宝”，就是捡些可以回收的废旧东西，然后送到镇上的废品收购站，换些毛毛分分。有那么一段时间，放了学，回到家里，挎上一个破旧的竹篮，从邻居家开始，用铁钩子在一家一家的垃圾堆上扒拉。大队部门前的垃圾堆是我最喜欢去的，因为当时村里唯一的电机、电器修理部就设在大队部院里，那里经常有铝丝、铜丝、钢锯条、三角铁，这些最能换钱。每次我会把捡到的东西倒在堂屋和西屋之间的小胡同里，并且分了类，碎布一堆，塑料布、烂凉鞋一堆，铁、铝、铜也是各安其位。等到积累到一定时候，我会用大点的箩头，和弟弟、妹妹一起抬到小镇的废品收购站。捡垃圾的日子是积攒快乐的日子，大人们都上工了，小伙伴们正在河边地头疯跑疯玩，村子是这样安静，温暖的阳光，照着我的快乐，我的快乐洒满了整个村子。卖废旧的日子，则是对幸福的总动员。供销社柜台里摆放的那些我们向往已久的东西，开始一件一件地走近我。有时候运气好，积攒下更多的钱，我会买上一本两本连环画，或是安坐于清可见底的小河边给鱼虾讲讲故事，或是稳骑在老杮树上对着小鸟扮英雄。

  童年的快乐不仅是那点小吃食和小玩具，有幸生长在鱼米之乡，村头村尾，房前屋后，无处不在的河溪渠塘是我们这些顽童的嬉戏天堂。插秧时节，大人们在田里弯腰忙活，我们则在田边的河汊里逮鱼捉虾，这时的鱼虾虽小，却最为鲜美，把它们搅在面糊里，用油摊煎，吃得满身都是那种特有的腥香味。夏天的午后，家长们去休息了，我们却相约着偷偷来到河塘里洗澡戏水。村边的河塘较浅，最深不过胸脯。一两年后学会了“狗刨”，就跟着大孩子们趟过几条河来到邻村一个很大很深的“机坑”。起初是在坑边练习跳水、“吃没影”，后来就敢在一两个大孩子的保护下横渡近百米长的“大机坑”。有时玩得忘了时间，回到学校已经快放学了，老师对我们起初是罚站，次数多了就让我们叫家长，免不得回家之后一顿暴打。星期天，在为生产队割草挣工分的同时，我们也会在河边的水草丛中找寻螃蟹窝。找到螃蟹窝，先用镰刀把窝扩大，以便能够伸进手去，然后再用小棍试探一下，如果感觉硬硬的，还有反应，那就是螃蟹无疑了；如果软软的，千万别伸手，很有可能里面藏着一条令人又畏又厌的“长虫”。螃蟹壳多肉少，我们并不是太喜欢吃。如果嘴馋了，就会缠着大人到河塘里摸田螺。记得有一次父亲挑着两个箩头，带着我来到村东一个河塘边，他摸我捡，一两个小时不到，我们就收获了两大箩头的田螺。到家里用清水泡了一夜后，用大蒸锅把它们煮熟，再把田螺肉挑出来，切成肉丁，用油、盐热炒，烙上几张玉米面饼卷着吃，那是我童年的无上美味。进入隆冬，河面结冰，我们会打冰吃，过过夏天无钱买棒冰的瘾，在现在看来，那样吃冰很不卫生，但谁也没有因此得过病。河的背阴处结冰很厚，我们就在冰上玩各种游戏，常常是双手冻得通红，而头上却热气腾腾。

  童年的游戏很多，很小的时候，跟邻家的姐姐学玩“叉交”“抓子”。“叉交”就是用一根漂亮的头绳缠在除大拇指外的八根指头上，然后变幻出各种几何图案；“抓子”就是把6个小石子撒开，挑选一个石子放在右手里，轻轻把手里的石子撂起来，这时右手要迅速抓起撒在地上的5个石子中的一个，再翻过手来张开手掌接住撂起的那个石子，依次抓完接完，再变换抓子的数量，这种游戏的难度就是在抓地上的石子的同时，不能碰到其他石子。年龄稍大后，知道这是女孩的游戏，就不再玩了，扇“方书”、打“皮老尖”、弹琉琉弹、推铁环，就成了我的主要游戏内容。再大了，就跟着十五六岁的孩子学做“火柴枪”，就是把几个自行车链环用细铁丝或炮线捆扎好，前面的两个要和后面的几个分开，可以活动，这就是可以发射的“枪管”了，然后把一个铁丝比着“枪管”的长度磨制成“撞针”，再挝一个“扳机”，依次安装在“枪架”上，最后用一个从自行车内胎上剪下的皮圈连接“枪管”和“撞针”，一个火柴枪就做成了。打“火柴枪”时，先把一根火柴塞在枪头上边的眼里，再把几根火柴的磷头部分磕进去，对好枪管，拉上“撞针”，扣动“扳机”，“啪”地一声脆响，火柴棍被击出。其他的游戏像“碰拐拐”“挤尿床”“藏老闷”“指星星过夜”等，常常玩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看场电影就像过年一样，早早地到放电影的地方占个地方，不管电影看过多少次，也是看得津津有味。村里的小青年，不是和女孩子们挤挤抗抗，就是到处抓外村人的军帽，抓了就传给同伴，常常是传好几手，被抓的外村青年，看看周边的几个年轻人，明知是他们所为，可是看他们手中空空，加上个个都是挑衅的眼神，也就敢怒不敢言。当然这些都是那些大孩子们的事，和我们无关。我们看了电影，第二天的课间或是放学后，就是对电影经典部分的回味，一个个连比划带讲述，枪声、炮声响个不停，高喊着什么“我是王成，向我开炮”之类的经典台词，比电影中的角色还要投入。记得那时有一个口吃的同学，常常讲得满头大汗，而且还特别喜欢模仿机枪声，可是他嘴里的机枪，不是点射就是卡壳，把我们笑得肚子都是疼的。

  “回忆像个说书的人，用充满乡音的口吻，跳过水坑，绕过小村……”乡下的冬天，常有说书人来村里。说书人的故事，华丽、精彩，让我们知道，历史上曾有那么多神奇的人和事。但在生产队喂养牲口的马坊里，喂牲口老人的故事，常是我的亲人、我的乡邻的传奇，泛黄，就像家里的一张老照片，亲切，但有时光的神秘。很喜欢听鬼故事，又最怕听鬼故事。听了鬼故事，要么半夜回家时被促狭的大孩子惊吓一路，要么就得冒着第二天挨骂的风险，睡在马坊的草棚上。草棚下面，是一排彻夜吃草的牛驴骡马，干草味，豆青味，加上它们的咀嚼声和放屁声，让这冬夜如此温暖。

  对童年的回忆，只有快乐会越来越清晰，从而成为我们重新的快乐。因为，童年可以寄托太多的梦想，以及对逝去美好时光的追忆。也许，永葆一颗童心，我们的人生才更有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