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现在我还是想不明白，那天我怎么会和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做了那么仓促的一个约定，约定当天下午去他的店里看望那些玉。

  他的店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翰林玉家”。我甚至不能向他的员工报出他的名字。我说，我找虎哥，然后就看见他从外面进来。他泡了绿茶给我，条索完美的绿茶站在杯底，晕出清新好汤色。他说他喜欢绿茶，世间味美者众多，他却还要挑剔她的形态和汤色，他热爱着美，挑剔着美。我倚着敦厚的木扶手浅笑，他问我怎么这么安静。我说，你这里安静，木头、玉石、茶、古乐，都让人安静。其实我想说的是，你这里让人安心，燥是一种不安。

  我们安静地说话，信马由缰，中间有大段的沉默。

  他是懂玉、爱玉的人，尤其是和田玉。他讲到老物件，说到自己对老物件的着迷诱使他开始爱玉，玉是一种中国特有的，且不曾间断过的古典文化。我也想到自己放在枕下的老镯子，每晚都会戴在左手，右手探索着上面的花纹，沿着这枝枝蔓蔓，做一夜伤感充实的梦。梦里的故事有始有终。也想到，自己在雨天，坐在老客栈里凝视着那些陈旧繁复的雕花，看着大滴的雨从天上极速坠下，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也会冒着细雨，踩着积水去寻访砖雕，途中的积水里总有一个个细瘦伶仃的自己，从这里走向那里，从这个时代走到那个时代。然后仰起头，倾听那些雕刻在雨中才会萌发的故事，时光如水，时光的故事有时只能在雨里讲述。

  他说和田玉是国玉，只有她能作为中国古文化的载体，安阳妇好墓出土的玉器也多为和田玉。他递一块和田玉牌子给我，我拿到手，赞叹，好现代的古体裁。牌子上雕刻着一个侧脸观音，垂首、闭目，额头广腴，手做拈花状，将拈圆月一枚。整个作品，宁静却富有朝气，是现代感的古体裁。便将牌子至于右手心，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摩挲，玉质细腻温和犹如肌肤，让人心生亲切。知道手中之物与己有牵牵绊绊的联系，认识良久，不至陌生。难怪和田玉，曾作为祭祀用具，她的确通灵，能作为人与外界沟通的一种媒介。

  他看我发呆就问我，可抵触和田玉。我回答，很亲切。他说，这就是缘分。我说，我信缘分，只要是世间自生的东西，就免不了有联系，有联系就有共通，有共通就是缘分。

  他讲起故事，讲店里曾有一件金镶玉的作品，摆了很久都未被人请走，一日他有远朋造访，上楼便径直走去，戴上便不舍摘取。这便是缘分，精巧之物多半也只待有缘人。

  他复挑取弥勒一枚，作品通体圆润，所有细节均是“圆融”概念，让人心宽意懒。

  最后挑取的作品最是特别——青玉蝉挂件一枚，绳子已经编好，也是青玉珠子做装饰。玉蝉落于盘中，利落冷清，碧光莹莹。握在手中，温凉滑腻。我问他，古人归去为何口中含蝉？他回答，一为防腐，二为重生。蝉，能破土重生。我说，我爱极了那几句写寒蝉的句子——风之凄绝，无如衰树寒蝉，泣露凄风，如扣哀玉。说这话时，我的指腹摩挲着她的眼睛，像是摩挲孩童时捉住的那只蝉，光滑的眼睛注定不会流泪。也想起友人的诗句“秋叶秋夜眠秋野，寒蝉寒露栖寒枝”，他当日念与我听，我在心里提醒他“夜凉且添衣”。

  君子配玉，环佩叮当，玉碎瓦全，白玉无瑕，瑕不掩瑜。很少见到一件物品能这样与所有美好的词汇联系在一起，大概她代表了一种精神与梦想，中国正在逝去的贵族精神与梦想——仁、义、礼、智、信、操守、洁身自好、气节、儒、禅……

  那日，便是我与中国古代贵族精神的一个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