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秋霜悄悄排斥了春华，在我的头顶攻城略地，肆意蔓延，必欲把枝繁叶茂的青松岭变为白雪皑皑的喜马拉雅山。处在风华正茂的我，起初对几根白发并不介意，一冒出来就揪掉，总认为老之将至是遥遥无期的事儿。真正对白发关注是在50岁左右。那时捞得一职位，虽然官阶如绿豆，前程似露水，终归配的是正堂大印，依然兴头得不得了，摩拳擦掌地想显示一下能耐。一次开员工大会，细细儿拾掇一番，西装革履，皮鞋锃亮，然而一照镜子，白茎丛生，杂乱无章，典型的“老杂毛”，顿时有点自惭形秽。幸好离开会还有一个时辰，我急如星火般地赶到理发店，一下子黑丁丁油光光的格外精神。于是，自我感觉良好，口若悬河侃侃而讲，会后有员工说我表现得很火色，我知道有奉承的成分在里面，然而高帽子戴上还是很舒服的。惭愧！原来染发能立竿见影地提升自身形象，增强信心。此后形成心理定式，见白发如见宿敌，必欲除之而后快。

  正堂大印配了3年，按任职规定退居二线。煞也奇怪，在职时视若仇雠的白发似乎也不再那么面目可憎，反正已进入准退休阶段，由它去吧。有一天碰到一位老领导，他把我上下打量一番，惊讶地说：“你的变化可不小啊？”我有点纳闷，刚退下来不久能有多大变化？老领导指指我的头发说：“把头发染染，灰不溜秋的太难看，退下来也不能不要形象。”老领导的话让我琢磨了好几天，染不染发，真成了个问题。夫人是不同意我染发的，说染发不利健康，不无讥讽地调侃道：“一个50多岁的退休小老头，还想煽惑人？”其实，我和她都明镜似地清楚，如果继续染发，为节省开支，这个任务势必落到夫人身上，她才不愿揽这个闲事。可我觉得老领导的话不无道理，撬动了我心底有点牵强的染发理由，于是我引经据典，为说服夫人找了不少佐证。

  古人对白发大致也是深恶痛绝的，白发多了，不是老迈衰朽，就是忧愁过度。李白诗曰：“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岳飞《满江红》词：“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对染发论述得较详细中肯的，应属小说《警世通言》第十六卷《小夫人金钱赠年少》：“诸物都是先白后黑，惟有须发先黑后白。有刘使君者，对镜中见头发斑白，曾作《醉亭楼》词：平生性格，随分好些春色，沉醉恋花陌。虽然年老心未老，满头花压巾帽侧，鬓如霜，须似雪，自嗟恻！几个相知劝我染，几个相知劝我摘，染摘有何益？当初怕做短命鬼，如今已过中年客，且留些，妆晚景，尽教白。”古人染发心态，和今人一般无二，总想抓住青春的尾巴，在花花世界多潇洒一会儿。最怕的是做短命鬼，于是用些掩耳盗铃的手段，妄图用染发剂挡住步步紧逼的黑白无常。妆晚景尽教白的豁达人也有，却是不多。人一老，大部分优势都丧失掉了，就是挨骂，招灾惹祸的也往往是那一头白发。三国王朗，自信三寸不烂之舌可抵十万雄兵，要在两军阵前和诸葛亮斗嘴，说得诸葛亮拱手而降。结果被诸葛亮“皓首匹夫，苍髯老贼”一顿臭骂，气满胸膛，撞死马下。王朗太无见识，自不量力，诸葛亮一生靠耍嘴皮子混饭吃，舌战群儒也不在话下，何惧你王朗乎？王朗年过七旬，一头白毛，直接就给诸葛亮提供了现成的骂料，自身心理承受力又差，被人活活骂死，徒留笑柄与后人耳。现代人一般不会用“皓首匹夫，苍髯老贼”之类文绉绉的骂词了，“老杂毛”“老不死”“老不正经”一窝蜂地喷过来，老人们会不会落得王朗一样的下场，可就很难说了。人老了，要平心静气，尤其要自重，做文明道德的表率。戾气太大，非但不利于健康长寿，还会损害社会和谐。

  其实白发也有令人羡慕的一面。古时称得道之人鹤发童颜，太上老君、元始天尊、南极仙翁等大仙无不如此。我有点奇怪，成仙得道之人与天地同寿，一万年也是孩童般光滑鲜亮的肤色，为何不用点法术让一头白毛变黑呢？后来想通了，神仙是让人顶礼膜拜的，童颜说明仙家可以永葆青春，鹤发说明仙家道行高深非一朝一夕之功，黑发童颜仿佛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现代人当然也有成仙得道的非分之想，烟雾缭绕的寺庙道观就证明了这一点，可惜没有一个成功的。于是，有人退而求其次，不能神似弄个形似也可聊以自慰了。问题是大多数人难以拥有陈铎、田华那样雪般飘逸的漂亮白发，摇曳出极富文化内涵的高雅气质，似黑不黑似白不白的灰色地带成了让人泄气的常态，求助于染发剂实在是大多数小老头、小老太太无奈的选择。

  染不染发对我来说可能还会继续纠结一段时间，这是对青春岁月的追念，更是对枯树飘零的恐惧。读了一辈子书，却总对衰老豁达不起来，我看许多人和我一样，所谓看透生死无非是自欺欺人。既然如此，那就让染发继续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