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盒

  妈妈，你不知道

  你有多富裕。你的牛羊跟着你。你把灯笼

  挂在门外。你把柴草抱回家

  你的水缸满满的，你的被子厚厚的

  你的院子长满了老南瓜

  屋檐下，压着你七个孩子穿过的旧棉鞋

  你不知道你有多富裕，妈妈

  你看墙壁上，你插满了的针眼

  你挂满了的镰刀

  还有高高一叠，用空了的火柴盒

  木头梯子

  木头梯子靠西屋墙壁

  一棵和我同年的榆树在春天长出榆钱

  母亲爬梯子

  上房顶

  夏天晒玉米

  冬天晒棉花

  我只喜欢爬榆树，喂鸽子，摘红枣

  老羊生小羊

  羊关在栅栏里

  铺干土

  吃干树叶

  它们鼻子湿润

  嘴唇湿润

  舌头湿润

  母亲在土坯墙壁上

  挂油灯

  烧麦秸

  我在门口躲躲藏藏，偷看

  老羊生小羊

  带母亲洗澡

  在热水之中

  我再次爱上了你的肉身，母亲

  在热水之中，我依旧是你刚出生的女婴

  你依旧是我长满奶水的母亲

  我曾经住在你的心脏

  我的血管曾经横七竖八地

  插进你的血管。现在

  我用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儿的手

  抚摸你，揉搓你

  只有在你衰老到全身褶皱的时候

  我才能打开你

  触摸你是一种破碎

  我搀扶你

  我抚摸你

  我洗刷你

  我心疼你，母亲

  在热水中

  我小心擦洗我曾经吸吮过的乳头

  在热水中

  我小心揉搓我曾经驻守过的

  你的中间部位。我在你的脊背上揉搓

  让你复活让你洁净让你红润

  让你成为我怀中最美的女人

  在热水之中，我轻轻给你撩开

  额头上的白发

  擦洗你越来越轻的四肢

  那里的热气让我低迷让我使劲把眼泪

  憋在心里

  母亲，在热水中你的身体微微张开

  微微张开。哦

  我闻到了头发和汗水的气味那是

  一种胎气。那是你的

  也是我的

  我的御驾庄

  这个村子十八条街，四个村口

  我再次出现在这里

  母亲正骑着墙头建造房屋

  她的身子隐藏在墙后边

  她是唯一的工匠

  这是一座奇特的房子

  每次见到都不一样。母亲

  唯一的工匠，身上满是泥巴

  她的身子隐藏在墙后边，手里拿着

  砖、瓦刀、和腻子

  接下来，是巨大的幸福感

  房屋每次都不一样

  房屋很高，四个脚用石头和墨线压着

  有些晃动。总是有些晃动

  母亲忽然爬上房顶，她忽然很像一只

  黑翅膀的大鸟。房屋

  总是有些晃动。胡同里满是

  树叶和石灰。母亲扎着宽大的围裙，梯子

  有些陡峭。而这个时候村外总会

  忽然走来一群

  娶亲的人，他们抬着九条大红棉被

  他们把糖果和花生一次又一次

  抛撒在母亲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