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中有二字,一为红,一为尘。红尘者,先有尘而后有红,红由尘中生,尘为红归宿,循环往复,彼此交织构成了纷繁的大千世界。
所谓“尘”,尘埃也。飞在空中便是明灭光阴里的尘埃无数,沉入水中便是不息岁月里的恒河沙数,迷进眼里便是万丈红尘里的泪珠几行,落在地上便是生人埋骨的厚土一抔。
我们一生下来,四肢攀爬,直到双脚站立,从大地的一处走向另一处。我们向大地索要,索要食物,索要住所,索要一世花开的美好与幸福,最终我们也会归于大地。
我看过一粒麦种的种植,发芽,生长,结实,干涸以及死亡。那是从犁开大地的肌肤开始的,先将麦种埋在大地的血肉里,麦种就在大地血肉的润湿里发了芽。尖尖的麦芽剑一般刺透大地的肌肤,向着阳光与天空生长,而见了光的芽就不再是芽,而是叶了。从此脱胎换骨,叶向着天空极力伸展,根向着土壤奋力穿透,一个指向无可抵达的梦想,一个伸向不可逃脱的来源,叶要长得多茂盛,根就要扎得多深远。
秋去了冬至,春谢了夏忙,一棵麦子,穿越了整个四季,直到每一个麦穗都被充实,直到每一滴从大地吸收的水分都被烈日和风吸干。然后,在一个欲燃的夏日,未明的村庄传出“霍霍”声响,那是镰刀与磨石的涅槃,而唤醒的却是一柄白亮的刃。一排排麦子倒下来,躺在了生它养它的大地上,只剩下一排排对着天空的麦茬,就像一根根中空的芦苇,对着天空发出最后的思考。麦子,终究会回来的,秸秆会成为大地的肥料,麦子会被重新选为麦种,至于被吃掉的麦子,有一天也会回来的。
吃了麦子的人,像麦茬一般脚踩大地,望着天空思考,“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天的尽头是哪里?”“逝去的昨天去了哪里?”“死去的灵魂又到了什么地方?”他望向天空,斗转星移,日月轮转,始终没有答案,于是他要与天交谈。他筑起高台,以便离天更近,于是有了社;他做起夸张的动作,以便天看到,于是有了舞;他拖长声音,以便天能听到,于是有了歌;他排起韵律,以便天能听清,于是有了诗。
这神性的觉醒便是大地上生出的红。
血液是红色的,红色的血液让骨殖与肉体充盈并且活起来,于是生命有了脉搏,有了激情,也有了思想。而一旦有了思想,人类便开始了穷其一生的探索与寻找。人的一生便是一个自我寻找与确认的过程,当行走,语言,思考这三种能力具备之后,人类便开始了漫长的寻找之路:寻找缺失的另一半,寻找自我价值,寻找远方,寻找失落的昨天,寻找最初的记忆,直至死亡。
庙宇是红色的,红色的庙宇盘坐在高高的山丘之上,用它独特的清冷与睿智俯视着众生。南来北往的香客,跪坐蒲团,将不明的心事与遥不可及的梦想告知神佛,而庙宇通过燃着的年轮,将缠裹着无数心事的袅袅青烟送达苍天。那是一种信仰,一种宗教,它通过独有的思想体系形成了最初的秩序与思考,远在哲学之上。
故宫是红色的,红色的故宫被高墙围起,多少尔虞我诈、忠奸辩驳,多少盛世太平、山河破碎,多少争权夺利、铁马冰河,多少胜侯败寇、朝代更迭最终都被一堵红墙圈成了几页历史。
胭脂是红色的,红色的胭脂从女子的面庞划过,划过豆蔻年华,划过相思几许,划过洞房花烛,划过札札机杼,划过子孙满堂,最终划落一池如血残阳……
红尘滚滚,万粒微尘与思想构筑了大千世界,最终都止乎于微尘一粒。